一個三十幾歲、容貌清麗的女傭恭敬地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兩雙淡藍色女式布藝拖鞋。
顧麗君溫和地朝她點頭笑了笑,“卓雲,今天怎麼是你來開門?”
“東妹陪太太去買衣服了,小琴休息。所以,今天就我和陳媽在。”卓雲答道,她微笑著看看夏冰,柔聲說道:“沈小姐可是好長時間沒來了。”夏冰不好意思地對女傭輕輕一笑,“雲姐,還是叫我夏冰吧!”
顧麗君拉著夏冰走在廊下,看見庭院裡幾叢翠竹長得格外蔥綠喜人,心情舒展了許多。卓雲在兩人身後,收拾起鞋子,拐進走廊右側的一個小隔間。
“二姑!”顧曉菲從客廳西北角的樓梯上蹁躚而下,滿麵笑容地走到顧麗君身邊,親切地拉起她的手,“二姑!我可好久都沒見到你了!”她瞟了一眼夏冰手裡提的廉價禮品,撇嘴道:“你看!你又亂花錢,我爸都說過多少次了,不要買這些東西。”
顧麗君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輕輕揉著顧曉菲粉白細潤的手,“曉菲,聽說你考進時代報社了?真是好孩子!這麼有本事!聽你小姑說,全市隻有6個名額,參加考試的可有一千多人呢!”
“哪有那麼誇張,我不過是爭取到了實習機會而已,能不能進報社還是未知數呢!”顧曉菲話說得謙虛,眼裡卻透出驕傲之色,她瞧了一眼旁邊神色木然的夏冰,“小冰今年是不是也高中畢業了?”
顧麗君連忙點頭道:“可不是麼!今天就為了上學的事來的。”說著不無憂慮地看了一眼在旁邊默不作聲的女兒。
夏冰此刻終於有了插話的機會,她朝表姐顧曉菲機械地笑了一笑,低低地叫了一聲“曉菲姐。”
顧曉菲撇了一眼這個不甚喜歡的表妹,並沒有答話,順手把夏冰手裡的禮品袋遞給卓雲,轉臉笑盈盈地對顧麗君道:“二姑,你們先坐,我去書房喊爸爸下來,他難得休息,正下棋呢!”
顧麗君聽了一愣,忙拉住顧曉菲道:“怎麼?有客人在?”
“不是什麼客人,是鄭叔!”顧曉菲莞爾一笑,撇開顧麗君的手,輕盈地走上樓去。
顧麗君心裡稍稍放鬆了一些,緩緩坐在巨大的牛皮沙發上,眼睛一直盯著曉菲身上那件藕荷色的,剪裁合身又素雅乾淨的連衣裙,心裡暗暗思忖:這料子顏色真是素淨,樣式和剪裁也乾淨利落,隻是曉菲的氣質多少與這樣文氣秀雅的衣服有些不配,如果是小冰穿上這裙子,一定會比她更適合,更漂亮吧?
卓雲親切地給顧麗君和夏冰端上兩杯猴魁和一小碟點心。顧麗君道了聲謝,捧起茶杯嘗了一小口,向立在一旁的卓雲說道:“曉菲真是長成大姑娘了!這兩年看她,說話處事跟從前大不一樣了。”卓雲侍立在一旁,微笑不語。
夏冰聽著母親的感慨,想起記憶裡一件極不快樂的往事。那時自己剛讀五年級,每個周末都陪媽媽到這裡來看望外婆。上初中的表姐看見夏冰身上穿著件大人穿過的舊式棉襖,笑嘻嘻地嘲笑說:“夏冰,你穿的什麼呀?這麼難看!你也好意思穿到學校去麼?”夏冰當時羞得滿麵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徑直跑進外婆房間裡,趴在被子上哭了好久。這件事,大人們都知道,不過,親戚間小孩子不懂事亂說話是常有的事,大家訓了曉菲幾句,也就都忘了。隻是,對夏冰來說,這卻是她第一次明白自己同表姐之間巨大的差距。
二樓書房裡,顧伯遠和鄭鴻剛剛擺了一局棋。顧曉菲推門進來,微笑著對顧伯遠道:“爸爸,二姑來了!”
鄭鴻聞言不由暗自驚訝,看看依舊埋頭棋局的顧伯遠,明白剛才在窗口遠遠看到的那個影子果真是顧麗君,心思不自覺地攪動起來,忍不住催促道:“你去看看吧,麗君來,怕是有事!”
顧伯遠也不抬頭,思慮良久按下一子,對鄭鴻說道:“嗯,等會兒咱們接著來。”
“下棋又不是什麼要緊事,我改天再來吧!”鄭鴻說著站了起來,他很想一同下去看看麗君,不知道她是不是又遇到了什麼難處。
顧伯遠有些意外地抬頭,“沒什麼事,麗君的姑娘上學,托我找人幫忙調劑下專業。”他回頭向女兒囑咐道:“曉菲,你陪鄭叔一會兒。”說著自己走出書房。
鄭鴻還想說什麼,顧曉菲卻溫柔地纏住他的胳膊,“鄭叔,說好了一起吃午飯的,我都準備好了。再說,等會兒鄭岩就要到了!”
鄭鴻看著顧曉菲粉撲撲的臉蛋兒,無奈笑道,“好吧,我還真把他忘了。”顧曉菲抿嘴笑著,絲毫不掩飾內心的快樂。
顧伯遠緩慢地走下樓梯,看見妹妹正在喝茶,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來了!”
顧麗君連忙放下杯子,站起身道:“大哥!”夏冰也跟著母親站起來輕聲問候“舅舅好!”
顧伯遠走過來隨意地坐在單人沙發上,對兩人點了點頭道:“坐吧!”他把兩手交叉著放在微凸的將軍肚上,臉上露出公式化的微笑:“夏冰成績怎麼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560,這高不成低不就的,正不知道怎麼辦呢!”顧麗君一臉為難地看著哥哥。
“哦,還好,報的哪個大學啊?”
“跟曉菲一樣,大學。小冰文科好,原本想讀中文係的。”顧麗君連忙答道。
“哦?那這成績可是夠嗆,中文係的錄取線很高啊!當年曉菲為了穩妥也沒敢報中文係,學了新聞。以她這分數,怕是——”顧伯遠頓住,打量著母女倆的神色。
顧麗君心頭一陣冰涼,扭頭去看夏冰,女兒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不如——讓夏冰再重讀一年吧!”顧伯遠歎了口氣,提議道。
顧麗君蛾眉緊蹙:“不行,今年無論如何都要讓小冰去讀書,明年還不知道什麼情況,這高考年年改,小冰運氣不好,本來理科就弱,偏偏碰上文理不分的試點考試,能考出這樣的成績已經是不錯了。明年還不知道是什麼政策,誰也保證不了明年就比今年考得好。況且,我已經跟從前的同事說好了,等小冰上學去了,就出去跟她們一起打工。”
顧伯遠有些驚訝地盯著顧麗君,心裡一陣來氣,“怎麼?你還要出去打工?妹夫也同意?”
夏冰也沒有想到母親是這樣的打算,吃驚地望著顧麗君。
“嗯,我跟孝儒商量過了,原來單位的同事也幾次打電話來,說廠長在宿州開了新廠,正缺人。我在家待了6年,靠孝儒一個人還債,太難了。”
顧伯遠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笑,“明知道自己沒有能力,還敢攬這種債務!他一個男人吃苦也就罷了,還讓老婆孩子跟著受罪。現在,指望你去掙錢還債不成?”
顧麗君頓時紅了眼睛,乞求地看著麵色冰冷的哥哥,低聲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小冰想讀中文係,我也知道這事難辦,——”
“不是難辦不難辦的事兒,她分數在那裡!”顧伯遠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妹妹的話。
顧麗君鼻子一酸,眼淚再沒忍住,不爭氣地掉下來。夏冰扶住母親的胳膊,一陣心疼,剛叫了一聲“舅舅”便被母親按住手。顧麗君抬頭勉強笑著問道:“那,能不能調劑彆的專業?隻要能和曉菲一樣讀大學就行啊!”
“其他好的專業第一誌願就錄不完了,哪裡有名額給她!”顧伯遠脫口說道,心裡不禁暗怒:夏冰怎麼能跟曉菲相提並論!
顧麗君眼巴巴地看著顧伯遠,心裡一陣酸楚,如果連大哥都沒有辦法,她是真不知道今後該怎麼辦了。
夏冰看著母親可憐的樣子,有些坐不住,幾次想插話都被母親使勁攥住手,隻能強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