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快要渙散的眼瞳重新堅定起來,被這黑暗的世界激怒了般,希裡安怒目而視,胸腔填滿了火。
“我才不會死在這個小地方!”
希裡安低吼,扣下了最後一發子彈,彈頭貫穿了妖魔的喉嚨,擊碎了它的脊柱,畸形的腦袋耷拉著,帶著整個軀體砸入了黑暗之中。
像是為了獎賞希裡安的堅持般,一縷微光打在了希裡安的臉上。
希裡安扭過頭,隻見地平線的儘頭升起了幽藍的光暈。
天快亮了。
不知不覺中,希裡安已經奮戰了一夜,隻要撐到天亮,這場噩夢便將來到儘頭。
希裡安欣喜若狂,隨即一道尖銳的痛意,令這份狂喜戛然而止。
“該死……”
希裡安低下頭,一道細長的尖刺紮入了腹部,尖刺的末端是一條鮮血淋漓的尾巴,它向著下方的黑暗延伸,消失在某一頭妖魔的身後。
尖刺猛地抽出,帶起一片血花,撕裂的劇痛幾乎令希裡安痙攣。
不等希裡安進行任何反抗,身體就在這尾刺的力量下,一舉蕩到了空中。
天旋地轉裡,希裡安試著走馬燈般回憶自己的這一生,但腦袋裡有的隻是因劇痛帶來的雪花斑點。
希裡安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喉嚨裡泛起一股腥甜,他懷疑自己應該是斷了幾根骨頭,還有嚴重的內出血。
“咳咳……”
大口地嘔出了一灘灘汙血後,希裡安胡亂地伸出手,在乾燥的沙土裡,重新抓起了長劍。
手心與劍柄的熟悉觸感,讓希裡安心裡居然感到了一絲慶幸,但站起身子時,希裡安這才發現,火把已經消失在了黑夜裡,連同著裝有魂髓的罐子一起。
“希裡安……”
“骨與血,肉與魂……”
一時間,鬼魅幽邃的話語在希裡安的耳旁響起。
希裡安看到鎮民們正向自己走來,為首的是自己的老師努恩,在他身後的則是自己的兄弟、提姆與米克,還有鎮上最美的女孩、艾娃。
大家都來了,隻為迎接自己。
哪怕是一向冰冷的努恩,此時也露出了笑容,向著希裡安伸出了手。
希裡安目光恍惚,體溫迅速降低,手指末端泛白,指甲縫裡析出稀碎的冰渣。
“該死!該死!”
希裡安心底不斷咒罵。
他仍保留一絲的清醒,知曉所見皆是幻覺,肉體卻動彈不得,像被低溫冰封在了原地。
求生欲與絕望感在希裡安的心裡混雜一團。
混沌侵蝕並不是說,隻接觸了幾秒就安然無恙,而是當接觸的瞬間,一切就已成定局。
希裡安還記得那位被努恩處決的木匠,他聲稱自己隻是不小心觸碰了一下灰霧,還脫光了衣服表示自己沒有任何異變。
但努恩還是執意砍下了木匠的頭顱,在那斷裂的喉嚨裡,希裡安清晰地看到長滿了一圈圈的智齒,如同絞肉機重疊的刀片。
“哈……”
希裡安吐出一口寒氣。
血管中奔湧的血液凝結成細小的冰晶,每湧動一下,都帶來一陣針紮般的尖銳刺痛。
瞳孔蒙著霜翳,耳畔回蕩自己垂死的心跳,那聲音像青銅鐘擺撞向鏽蝕的銅壁,一下比一下渾濁滯重。
尚未看見更廣袤的世界,希裡安就要死於這冷酷的荒野之夜中。
最後一絲溫度即將從希裡安的指尖消散時,左掌心驟然爆發了焰火的灼痛。
某種比岩漿更暴烈的力量正沿著希裡安的掌紋灌注血脈,皮膚表麵浮現出熔金色的紋路。
希裡安看到了。
首尾相噬的蛇鱗刺青浮現,彼此咬合遊動,在皮下織就古老的光環,每寸新生圖騰都發出烙鐵淬火的嘶鳴。
希裡安忽然聽見了潮聲,不是來自耳膜,而是靈魂深處。
一片洶湧澎湃、躁動不安的大海。
霎時間,覆蓋在身上的冰霜迸裂成齏粉。
希裡安踉蹌起身,劍刃劃出的弧光劈碎了凝固的空氣,待劍鋒切入“努恩”畸變的麵孔時,第一縷晨光恰好刺穿地平線。
暖陽降世。
妖魔們的剪影在強光中定格,繼而像被吹散的沙畫般分崩離析,哀嚎來不及成形就化作齏粉。
有頭燃燒的妖魔撞破了灰燼,尖爪劈砍向希裡安的喉嚨,而他已經無力反擊了。
死亡將至,卻有急促的腳步聲從晨光裡傳來。
劍刃破開了妖魔的殘軀,令那尖爪停在了希裡安的頭頂,灰燼在光束中飛舞,竟似千萬隻撲向烈火的透明飛蛾。
消散的灰燼後,一道熟悉的身影舉起劍、逆著光。
希裡安望向來者,喃喃道。
“努恩……老師?”
隨即,希裡安虛弱地昏倒在了暖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