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濱江路的私人藝術會所泡成了一塊琥珀。黑檀木大門外立著兩盞銅製宮燈,暖黃的光透過雕花紗罩漏出來,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像被揉碎的金箔。周苓坐在陳跡的車裡,指尖反複摩挲著安全帶的卡扣,視線落在車窗倒映出的自己——黑色連衣裙是前晚在衣櫃裡翻了半小時才定的,領口是極簡的圓領,裙擺剛及膝蓋,料子是啞光的真絲,不張揚,卻在下車時被晚風拂起一角,隱約勾勒出腰腹間褪去青澀的曲線。
“彆緊張。”陳跡替她拉開車門,掌心覆在她的後背,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蘇曼的場合,應付過去就好。”他的指尖碰到她後頸的碎發,輕輕捋到耳後,動作自然得像打理一幅未完成的畫。周苓點了點頭,卻還是攥緊了手包的帶子,包裡裝著一支口紅,是她臨出門前特意選的豆沙色,怕太紅的顏色會顯得攻擊性,又怕太淡會被淹沒在宴會上的衣香鬢影裡。
推開大門時,弦樂聲先一步湧出來,混著香檳氣泡破裂的輕響,還有女人身上不同香水交織的氣息——有冷冽的雪鬆調,有甜膩的玫瑰調,唯獨蘇曼身上的味道最特彆,是暗調的梔子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像雨後腐葉裡開出的花。她站在宴會廳中央,穿著一條酒紅色吊帶長裙,裙擺垂到腳踝,走動時像流動的血。周圍圍著一群人,有舉著香檳杯的評論家,有揣著懷表的老藏家,她偶爾側耳聽人說話,指尖夾著的香煙燃到儘頭,也有人及時遞上一支新的,活脫脫是這場宴會的絕對太陽。
“陳老師。”蘇曼的聲音先於身影傳來,她撥開人群走過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像某種倒計時的鐘。目光落在周苓身上時,她眼裡掠過一絲極快的光,像刀鋒劃過綢緞,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笑容就漫了上來,連眼角的細紋都顯得恰到好處:“這位就是周小姐吧?《雪原》係列裡那組‘融雪’,我看了三遍,筆觸裡的靈氣,真是同齡人裡少見的。”
她說著伸出手,周苓下意識地回握。蘇曼的手指很涼,指甲修剪得圓潤,塗著暗紅色的蔻丹,顏色深得近乎發黑,像剛從冥界的土壤裡摘出來的曼珠沙華,花瓣上還沾著未乾的夜露。那握手輕得像羽毛,卻帶著一種隱秘的審視——蘇曼的目光從她的領口掃到裙擺,再落到她手腕上那道淺褐色的痕跡(是昨天調顏料時蹭到的赭石,沒洗乾淨),嘴角的笑意不變,眼神卻像在掂量一件待估價的藏品。
“能被蘇小姐認可,是我的榮幸。”周苓的聲音有些發緊,她刻意挺直脊背,卻感覺自己像站在畫架前,被人用挑剔的目光審視著構圖與色彩,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蘇曼沒再多說,轉身就挽住周苓的胳膊,姿態親昵得像多年未見的好友,將她往人群裡帶:“來,我給你介紹幾位老師。這位是王教授,專攻當代油畫評論,上次他還說,《雪原》裡的光影處理,有老派寫實的底子,又藏著新派的解構……”她語速流暢,把周苓引薦給一個又一個人,每句話裡都帶著“陳老師的學生”“《雪原》的主創之一”這樣的前綴,像是在給周苓貼上標簽,又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她的光芒,始終來自陳跡。
周苓應付著此起彼伏的寒暄,端著香檳杯的手微微發燙。有位藏家盯著她看了半天,突然問:“周小姐下次單獨辦展,打算做什麼主題?”沒等她回答,蘇曼就笑著接過話:“周小姐還年輕,跟著陳老師多學幾年,把基礎打牢了,再談單獨辦展也不遲。畢竟陳老師的眼光,可不是誰都能比的,能在他身邊學東西,是周小姐的運氣。”
這話聽著是誇讚,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周苓心上。她想起自己熬夜改《融雪》初稿時,陳跡坐在旁邊,用紅鉛筆在畫紙上圈出一處光影,說“這裡的冷色可以再透一點,像雪下埋著的月光”;想起畫展開幕時,有記者問她“是否活在陳跡的光環下”,她當時僵硬地笑著說“是老師指導得好”——這些畫麵突然湧上來,讓她攥著酒杯的指節泛了白。
陳跡被幾位重要的藏家圍在另一邊,正低頭聽一位白發老藏家說話,手裡夾著的煙燃了半截,煙灰簌簌落在西裝褲上也沒察覺。周苓遠遠看著他,他的側影在水晶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頜線利落,像他自己畫裡的人物,冷靜又疏離。她突然覺得,自己和他之間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看得見,卻摸不真切。
“有點悶,陪我去露台透透氣?”蘇曼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她已經替周苓端了杯新的香檳,遞過來時,杯壁上的水珠沾到周苓的手指,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
露台在會所的三樓,推開玻璃門時,晚風裹著江水的潮氣撲麵而來。城市的夜景在腳下鋪展開,霓虹燈光像融化的色塊,模糊了建築的輪廓。蘇曼倚著漢白玉欄杆,酒紅色的裙擺被風吹得貼在腿上,她輕輕晃動著香檳杯,酒液在杯壁上劃出弧形的痕跡。
“年輕真好啊。”她歎了口氣,聲音慵懶得像貓,“眼睛裡有光,覺得隻要肯努力,什麼都能得到。可有時候,太執著於‘得到’,反而容易……誤入歧途。”
周苓握著酒杯的手更緊了,酒液晃到指尖,涼得刺骨:“蘇小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蘇曼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笑容變得微妙,像蒙著一層薄紗:“陳跡是個天才,這點沒人否認。可天才都是易燃品,他們燃燒自己的時候,也會灼傷身邊的人。你看他畫《雪原》,把自己關在畫室裡三個月,瘦了十幾斤,連飯都忘了吃——他對藝術太執著,執著到看不見身邊的人。”
她頓了頓,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像在說什麼秘密:“他很依賴你,周苓。依賴你幫他整理畫稿,依賴你提醒他吃飯,依賴你在他畫不下去的時候,遞一杯熱咖啡。可這種依賴,對你真的好嗎?你有自己的天賦,有自己的想法,卻要一直站在他身後,做他的‘助手’,做他光環下的影子。”
“你值得更好的平台,”蘇曼的指尖輕輕劃過欄杆上的雕花,暗紅色的蔻丹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更專一的資源,更獨立的名聲。而不是永遠活在他的陰影裡,甚至……成為他燃燒自己時,被消耗掉的那部分。”
這些話像裹著天鵝絨的針,精準地刺進周苓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她一直不敢承認的不安——害怕自己隻是陳跡的附屬品,害怕自己的天賦被“陳跡學生”的標簽掩蓋,害怕有一天,陳跡會像放棄一幅不滿意的畫一樣,放棄她——突然被蘇曼赤裸裸地揭開,讓她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周苓。”
熟悉的聲音傳來,周苓猛地回頭,看見陳跡站在玻璃門旁,手裡還拿著她的手包。他的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先落在蘇曼身上,又很快轉到周苓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走上前,自然地伸出手,攬住周苓的腰,力度剛好,既不讓她覺得壓迫,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原來你們在這裡。”陳跡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李先生在找你,說想和你聊聊《雪原》裡那組‘冰裂’的創作思路。”他說著,輕輕把周苓往自己身邊帶了帶,避開了蘇曼投來的目光。
蘇曼看著兩人相握的手,嘴角的笑容沒變,眼裡的光卻冷了下去:“那你們快去吧,彆讓李先生等急了。”
離開露台時,周苓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蘇曼還倚在欄杆上,手裡舉著香檳杯,背影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孤單,卻又帶著一種危險的豔麗,像一朵獨自開在冥界河畔的曼珠沙華。
回去的車上,氣氛格外沉默。陳跡開著車,車載音響裡放著舒緩的古典樂,大提琴的聲音像流水一樣漫在車廂裡。周苓靠在副駕上,看著窗外飛逝的霓虹,蘇曼的話還在耳邊回響,像一根細刺,紮得她心口發疼。她想開口問陳跡,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問他是不是真的隻把自己當助手?問他是不是覺得自己離不開他?這些話太矯情,太沒底氣,她開不了口。
陳跡似乎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車子駛進畫室所在的小巷時,他特意放慢了速度。畫室的燈還亮著,透過窗戶能看到畫架上未完成的《雪原》續稿,畫布上的雪山已經有了雛形,隻缺最後幾筆光影。
推開門,顏料的味道撲麵而來,是鬆節油混著亞麻籽油的氣息,熟悉得讓周苓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陳跡剛想開口說什麼,周苓卻突然轉過身,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唇。
這個吻很急切,甚至帶著一絲慌亂。周苓的手指笨拙地伸到陳跡的襯衫領口,解著扣子,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陳跡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沒有動,隻是輕輕握住她的手,先吻了吻她的額頭,再吻她的眼角——那裡沾著一點未乾的淚,是她自己都沒察覺的。
“彆急。”陳跡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周苓,看著我。”
周苓抬起頭,撞進他的眼睛裡。畫室的台燈暖黃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眼底的溫柔照得格外清晰。她突然覺得鼻子一酸,所有的不安、委屈、懷疑,都在這一刻湧了上來,讓她忍不住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的腰。
陳跡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他的手掌順著她的後背往下滑,碰到她連衣裙的拉鏈,慢慢拉了下來。真絲的料子從她身上滑落,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吻她的鎖骨,吻她胸口那道淺淺的疤痕(是上次搬畫框時不小心蹭到的),吻她腰腹間的軟肉,每一個吻都帶著耐心,帶著珍視,像在細細描摹一幅心愛的畫。
周苓的身體漸漸軟下來,靠在陳跡懷裡,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裡,感受著他的溫度,他的氣息,他的存在。她之前的急切漸漸褪去,隻剩下一種想要靠近、想要確認的渴望。陳跡抱著她,走到畫室的沙發旁,輕輕把她放下來,然後慢慢褪去自己的襯衫,露出線條分明的脊背——上麵有幾道淺淺的劃痕,是上次畫《冰裂》時,不小心被畫刀劃到的。
事後,周苓伏在陳跡身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畫室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和台燈發出的細微聲響。她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老師,我……我會是你的負擔嗎?”
陳跡的手停在她的頭發上,輕輕撫摸著,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堅定而清晰:“你是我的繆斯,周苓。”
他頓了頓,手指指向畫架上的《雪原》續稿:“你還記得嗎?上次我們去雪山,你指著夜空說,那裡的星星像撒在雪上的碎鑽——是你讓我想把那片星空畫進《雪原》裡。沒有你,就沒有《融雪》,沒有《冰裂》,沒有現在的我。”
“你不是負擔,”陳跡的吻落在她的耳垂上,帶著溫熱的氣息,“你是我畫裡最亮的那片星空,是我創作的所有意義。”
周苓閉上眼睛,把臉埋得更深。陳跡的心跳聲在耳邊回響,他的體溫包裹著她,他的話語安撫著她。蘇曼帶來的不安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漸漸散去,隻剩下滿滿的安心。她知道,以後可能還會有像蘇曼這樣的人,還會有這樣那樣的懷疑,但隻要陳跡在,隻要他們還能一起站在畫架前,一起描繪心中的《雪原》,就沒有什麼能打垮她。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月光透過窗戶,落在地上的黑色連衣裙上,像撒了一層薄薄的雪。而畫室裡,暖黃的燈光下,兩個人相擁的身影,像一幅未完成卻無比溫暖的畫,在寂靜的夜裡,悄然綻放著屬於他們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