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勵誌巾”帶來的穩定進項,三房的日子肉眼可見地紅火起來。
原本捉襟見肘的夜校,如今燈火通明。
孩子們的讀書聲愈發響亮整齊,連帶著三房院落裡往日的沉悶,也被這朗朗書聲驅散了不少。
春日暖陽正好,林閒搬了把藤椅躺在院子裡,翹著二郎腿,眯著眼享受這難得的閒暇。
手邊的小幾上擺著一碟新炒的南瓜子,顆顆飽滿,香氣撲鼻。
他時不時捏起一顆,利索地嗑開,吐出殼,再啜一口粗茶。
那愜意的模樣,與不遠處夜校裡孩子們的用功苦讀形成了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地和諧。
而與三房院落的暖意融融相比,族長林富貴的書房裡,此刻卻氣壓低得能凍死蒼蠅。
“豈有此理!簡直是豈有此理!”
林富貴的咆哮聲幾乎要掀翻屋頂,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隨即他狠狠一巴掌拍在名貴的黃花梨桌麵上,震得桌上的青花瓷茶盞“哐當”作響,茶水都濺了出來。
“他林閒把族規當什麼?把祖宗家法當什麼?!啊?!”林富貴怒視垂手站在下首、大氣不敢出的管家。
“這才消停幾天?就搞什麼賣布還債的戲碼!現在倒好,連夜校都給他辦得風生水起!他下一步是不是要騎到我脖子上來開族會?!”
管家嚇得縮了縮脖子,硬著頭皮小聲彙報:“族長息怒啊……現在,現在族裡好些人,特彆是那些家裡有孩子在夜校讀書的都在私下議論,說三爺他……有點石成金的本事,跟著三爺有肉吃……”
“點石成金?我看他是妖言惑眾!”
林富貴氣得胡子直抖。
他按壓太陽穴怒道:“他這是收買人心!赤裸裸地收買人心!長此以往,這林家到底是我林富貴說了算,還是他林閒說了算?!”
最讓林富貴窩火且無力的是,他明明是一族之長手握權柄,卻偏偏拿林閒一點辦法都沒有。
人家一沒違法亂紀,二沒觸犯明麵上的族規,甚至做的每一件事,表麵上都是在為族裡謀福利、培養子弟!
他要是現在跳出去公然反對,不僅師出無名反倒顯得自己這個族長小肚雞腸,容不下有本事的兄弟,平白失了人心。
就在這時,書房門“哐”一聲被推開,林耀祖氣衝衝地闖了進來,臉上滿是憤懣和不甘:“爹!您還坐得住?外麵現在都傳瘋了!都說三叔公是文曲星下凡,將來不僅自己能中,還能點化旁人!再這麼下去,咱們長房在族裡的臉麵還往哪兒擱?以後誰還聽我們的?”
“閉嘴!”
林富貴正在氣頭上,看見這個隻會抱怨的兒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要是爭氣點,早點給我考個舉人回來。或者把家裡的鋪子打理好,我至於被他林閒逼到這般田地嗎?!不成器的東西!”
林耀祖被父親當著頭號心腹管家的麵如此斥責,頓時滿臉漲得通紅羞憤交加。
他不敢頂嘴,隻能梗著脖子嘟囔道:“……那,那也不能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這麼囂張下去啊!總得想個法子治治他!”
林富貴陰沉著臉,像困獸一樣在寬敞的書房裡來回踱步,鞋底敲擊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管家和林耀祖都屏息凝神,不敢打擾。
突然林富貴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不是要辦學嗎?咱們就順水推舟讓他辦!還要讓他辦得更大!”
管家和林耀祖都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他不是自詡能耐大,會點石成金嗎?”
林富貴走到窗邊,看著三房院落的方向。
隨後他的聲音裡充滿算計:“下次族會,我就以族長之名體恤他辦學有功,將族學這塊‘硬骨頭’正式交給他來管!”
“族學?”
林耀祖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他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爹,高啊!實在是高!族學每年耗費族產巨大,請來的先生卻一個個眼高於頂,教了這麼多年也沒出幾個秀才,根本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他林閒不是會做生意嗎?不是有點石成金術嗎?我倒要看看,他怎麼用那套銅臭味的生意經來管這清貴的族學!”
“沒錯。”
林富貴捋著山羊胡,恢複了往日那種一切儘在掌握的從容神態。
他眼中寒光閃爍:“族學關乎林家未來根基,交給他,是信任更是責任。接與不接,都是兩難。這林家終究還是我說了算!想翻天?沒那麼容易!”
而三房的院子裡,林閒依舊悠閒地嗑著瓜子。
林承宗從夜校那邊過來,臉上帶著喜色,也有一絲憂慮:“爹,今天又新來了十幾個孩子,都是旁支或者家境更差些的,桌椅倒還能擠擠,紙筆是真的不夠用了……”
林閒嗑瓜子的動作沒停,擺擺手渾不在意:“沒事,明天我抽空去縣學找李教諭聊聊,看能不能批點他們淘汰下來的舊文具,價格能便宜不少。再讓負責勵誌巾的婦人們閒暇時收集些合適的木棍、石板,也能頂一陣子。”
他眯著眼,望向長房那氣派院落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了然。
“承宗啊,樹欲靜而風不止。有人看咱們過得好點,就渾身不自在,要坐不住了。”
他輕輕吐出兩片瓜子皮,語氣帶著戲謔:“等著吧,好戲還在後頭呢。族學?嗬,倒是塊好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