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台頂,一片概念意義上的狼藉。
國師的縫合體被拆解,靈魂被歸檔。
此刻,隻剩下那億萬道無主的魂線,如同失去了方向的漫天飛絮,在寂靜的夜空中盤旋,靜默地等待著發落。
它們不再是凶戾的武器。
它們是一群群迷茫了三百年的靈魂碎片。
陸羽抬頭,看著這片龐大的、無聲的“柳絮”,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現場過於淩亂,需要清理。”
他伸出手掌,那本古舊的《逝者之書》於掌心之上,無聲翻開。
一股無形的、並非強硬但絕不容抗拒的吸力,從書頁間彌漫開來。
仿佛一個秩序井然的終點站,向所有迷途的旅客敞開了大門。
那些盤旋的魂線,感受到了那股來自終極安息的召喚。
它們如百川彙入大海,又似倦鳥終於歸林。
一道道微光,拖曳著三百年的疲憊與塵埃,井然有序地,投入書中。
沒有掙紮,亦無嘶鳴,唯有一種回歸絕對寧靜的釋然。
書頁之上,無數細若微塵的名字與生平畫麵一閃即逝,最終凝定為一行總結性的文字。
【京城三百年無主遊魂,共計一十三萬七千四百二十九縷,已全部收殮入冊,擇日安葬。】
當最後一縷魂光沒入書中,觀星台頂,恢複了一種外科手術室般的、極致的潔淨。
盤踞此地三百年的陰森怨毒,被徹底清除。
高台上的夜風,拂過人的臉頰,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微涼而清爽的純淨感。
陸羽收起書,滿意地點了點頭。
作為一名具備職業操守的仵作,保持“案發現場”的整潔與肅穆,是最基本的素養。
他正準備離開,一個沉穩壓抑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新帝,或者說,如今的不朽守墓人,一步步登上了高台。
他身上的龍袍在風中擺動,散發的卻不再是人間皇者的威儀,而是一種與古老墓園同源的、永恒死寂的氣息。
他環顧空無一物、乾淨得仿佛被洗滌過的觀星台,最後目光落在陸羽身上,那雙深邃如古墓的眼瞳裡,情緒翻湧。
“他……結束了?”
“嗯,結案了。”
陸羽應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硬麵抄本和一支炭筆,竟是當場開始書寫起來,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皇帝看著他的動作,一時有些不解,遲疑著開口:“那……這大周的江山……”
“哦,這個。”
陸羽筆尖一頓,撕下一頁紙,隨手遞了過去。
“這是我的結案報告,你過目一下。”
皇帝下意識地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了那張紙。
紙張很薄,但入手卻感覺重逾千鈞。
紙上,是陸羽清秀卻又帶著解剖刀般精準鋒芒的字跡,標題便讓這位新晉的“墓主”瞳孔一縮。
【關於大周京城龍脈汙染事件的結案報告及後續清創修複建議】
皇帝:“……”
他的思維,一時間無法將“龍脈”與“汙染”、“清創”這些詞彙聯係在一起。
他繼續向下看。
“【案情概述】:肇事者‘縫魂匠’學徒編號七十三),因其技藝不精,違規使用劣質‘魂線’,對大周皇室龍脈進行了長達三百年的、不規範的‘活體寄生’手術,導致龍脈出現嚴重感染、壞死,並伴有大麵積靈魂粘連後遺症。”
“【處理結果】:主犯已封存歸檔,作案工具萬魂幡)已拆解,受害魂魄已收殮。主要‘病灶’指皇帝本人)已完成剝離與重塑手術,現已轉型為‘不朽墓碑’,狀態穩定,具備長期鎮壓殘餘怨氣的功能。”
“【後續建議】:”
“一、鑒於京城龍脈剛經曆大型‘清創手術’,元氣大傷,建議未來五十年內,實行全國範圍的‘休養生息’。具體措施為: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嚴禁大興土木,嚴禁輕啟戰端,以減輕龍脈負荷。”
“二、對皇室成員進行必要的心理疏導與觀察。因其長期作為‘魂線’的能量節點,精神狀態可能存在不穩定風險,易產生‘幻聽’、‘幻視’等後遺症。建議多讀聖賢書,少涉神鬼怪談,保持心境平和。”
“三、重建大理寺仵作體係。本次事件暴露出,大周對於‘非正常死亡’的勘驗、定性及處理能力存在嚴重短板。一名‘非法行醫’的江湖術士,竟能盤踞京城三百年而未被察覺。此為體係之重大漏洞。建議擴招仵作,提升待遇,並設立‘特殊死亡案例’快速上報通道,由本人陸羽)直管。”
皇帝拿著那張薄紙,手指竟在微微發顫。
他曾以為自己是天命之人,是權謀之巔。
他征戰一生,權謀一世,從未想過,治國安邦,平定天下,這一樁樁一件件在他看來宏偉至極的事業,竟然能以一份……驗屍報告的形式,被如此清晰、冰冷、且無可辯駁地概括與指導。
他抬頭,看向陸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