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半個小時前。
張明機械地揮動著鋤頭,開墾著腳下這片堅硬冰冷的土地。
他的動作標準而麻木,和其他幾十個穿著同樣粗布衣服的人一樣,像是一群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
這片位於河川市廢棄地鐵站深處的“農場”,依靠著幾盞昏黃的、
由變異植物供能的熒光燈提供照明,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黴味和一種奇異、微甜的蘑菇香氣。
這裡是“晨曦之地”的第七號種植區,種植著一種會發出微弱磷光的蘑菇,據說是“天神”賜予的“恩食”,是維持他們生存的根本。
張明的眼神和其他人一樣,空洞而平靜,仿佛所有的情緒都被抽乾了。
隻有在他偶爾停下動作,擦拭根本不存在的汗水時,眼底深處才會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迷茫,
如同被厚重灰塵覆蓋的湖麵,短暫地泛起一絲漣漪,隨即又恢複死寂。
他的胸口,彆著那個象征著信仰與歸屬的太陽眼睛徽章。
徽章冰涼,卻仿佛有一種力量,在不斷熨帖著他腦海中那些不該存在的波瀾。
但是今天,那波瀾似乎有些壓製不住。
因為不久前,隧道深處傳來了隱約的打鬥聲,還有那縈繞在每個人腦海中的、代表外敵入侵的“神罰”警示。
這打破了種植區日複一日的死寂。
‘戰鬥……入侵者……’
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水底的泡泡,想要上浮,卻被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強行按了下去。
‘那是褻瀆神國的邪惡,當被淨化。’
一個慈祥而威嚴的聲音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帶來無比的安寧。
張明麻木的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虔誠,繼續揮動鋤頭。
可是,記憶的碎片,卻像頑固的雜草,試圖衝破被精心修剪過的精神荒原。
他記得,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記憶的畫麵閃爍,帶著血色和絕望:
那是一個多月前,末世降臨仿佛還是昨天。
他和他懷孕的妻子躲藏在河川市邊緣的自家小超市裡,靠著庫存的食物苦苦支撐。
外麵是喪屍的嘶吼和人類的慘叫。妻子臨盆在即,臉色蒼白,抓著他的手,眼中滿是恐懼和對未來的期盼。
“明明……我們會活下去的,對嗎?為了孩子……”
他緊緊抱著妻子,用儘全力點頭,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食物快吃完了,喪屍的撞擊聲越來越近。
然後,超市的門被撞開了。
不是喪屍,是一群穿著統一、眼神狂熱的人。
他們胸口彆著太陽眼睛徽章,為首的一個人麵帶微笑,聲音帶著奇異的魔力:
“迷途的羔羊,天神憐憫你們。
跟我們來,去晨曦之地,那裡沒有饑餓,沒有恐懼,隻有永恒的光明和安寧。”
絕望中的張明,看著虛弱的妻子,幾乎沒有選擇。
他帶著一絲希望,跟著這些人離開了即將被攻破的避難所。
接下來的記憶變得混亂而痛苦。
他們被帶到了這個地下世界。
起初,似乎真的不錯。有食物,有相對安全的環境。
他和妻子被分開安置,他被要求參加勞動和祈禱。
那位從未露麵,隻通過精神低語傳達旨意的“大祭司”,被描述成救世主。
但漸漸地,不對勁了。
祈禱的時間越來越長,那種強製性的安寧感越來越強,他開始覺得自己的思維變得遲鈍,對妻子的思念也變得模糊。
他提出想見妻子,卻被告知“天神麵前,人人平等,個人的情感是通往神國的阻礙”。
有一次,他偷偷溜出勞動區,想去找妻子。
在錯綜複雜的地下通道裡,他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幾個同樣穿著粗布衣的人,眼神空洞地排著隊,走向一個散發著濃鬱血腥味的黑暗洞口。
洞口深處,似乎有某種難以形容的、令人靈魂戰栗的存在。
他聽到了一聲短促的、被掐滅的慘叫,很像……很像他認識的一個鄰居……
恐懼讓他落荒而逃。
第二天,他在集體祈禱時,感受到了來自“大祭司”的特彆“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