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聲音很輕,落在死寂的控製室裡,卻清晰得如同冰淩碎裂。
“讓他‘睡’吧。”“我帶他走。”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艱難碾磨而出,帶著血肉模糊的決絕。
“歸途客”深深地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上找出絲毫動搖或猶豫,但他看到的隻有一種近乎燃燒殆儘的堅定。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重重點了下頭。
“好。”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立刻轉身回到主控台,雙手如飛般操作起來。
冰冷的電子音在室內響起:【“長眠”協議啟動授權確認。】【開始製備低溫休眠液。】【救生型醫療囊準備激活。】
金屬牆壁悄然滑開,一個看起來比醫療艙更小、結構更複雜、泛著金屬冷光的橢圓形艙體被機械臂緩緩運送出來,平穩地放置在醫療艙旁邊。艙蓋透明,內部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傳感器和輸液管路,看起來更像一個高科技的棺材。
蘇婉不忍地彆過頭去。
林晚沒有動。她隻是站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歸途客”的操作,看著那冰冷的器械準備將她此刻唯一緊握的人,拖入更深、更未知的沉睡。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舊傷新痕之中,卻感覺不到疼痛。
【生命維持係統能源剩餘:5小時58分】
時間不多了。
“歸途客”的操作快而精準。醫療艙的液體開始被緩緩抽離,沈硯的身體逐漸脫離那淡藍色的支撐,暴露在空氣中。蒼白的皮膚,清晰的傷痕,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呼吸起伏,讓他看起來脆弱得如同下一秒就會碎裂。
林晚的心臟被揪緊,幾乎要停止跳動。
機械臂小心地托起沈硯毫無知覺的身體,平穩地轉移向那個冰冷的“長眠”囊。過程冷靜得像是在處理一件物品。
就在他的身體即將被放入囊內的前一刻——
林晚突然上前一步。
“等等!”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歸途客”的動作一頓,看向她。
林晚沒有說話,隻是快步走到一旁,拿起一小瓶無菌水和一支新的海綿棒。她推開“歸途客”,走到沈硯身邊。
他的身體冰涼,唇色淡得幾乎透明。
她小心翼翼地、用海綿棒沾了水,像之前無數次那樣,極其輕柔地潤濕他乾裂的嘴唇。動作專注而溫柔,仿佛在進行某種鄭重的告彆儀式。
水滴在他唇上暈開,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潤澤。
做完這一切,她的指尖頓了頓,然後,極其快速地、近乎偷偷地,用指腹非常輕非常輕地,拂過他冰涼的唇角。
像一個倉促的、不被允許的觸碰。
隨即,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手,緊緊攥住了那支海綿棒,後退一步,低聲道:“…好了。”
“歸途客”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示意機械臂繼續。
沈硯被緩緩放入“長眠”囊中。各種傳感器自動連接到他身體的關鍵部位。透明的艙蓋開始合攏。
【低溫休眠液注入開始。】【核心溫度下降:1c…5c…10c…】
冰冷的白色霧氣在囊內彌漫開來,迅速覆蓋了沈硯的身體,模糊了他的麵容。隻有監控屏幕上急劇下降的溫度曲線和變得極其緩慢平穩的生命指標,證明著這個過程正在進行。
林晚死死盯著那被冰霧籠罩的身影,看著他的輪廓一點點變得模糊,直至完全消失在那片代表“生存”也代表“未知”的冰冷之中。
她的身體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某種從靈魂深處滲出的恐懼和空茫。
【“長眠”協議執行完畢。生命活動降至最低閾值。維持所需能源消耗降低87。】
冰冷的電子音宣布了結果的成功,也宣告了彆離的開始。
“歸途客”迅速將醫療囊與一個便攜式的能源核心連接,那是一個看起來相當沉重的銀灰色金屬箱。
“這個能維持他最低限度的‘長眠’狀態至少120小時。”他拍了拍金屬箱,語氣凝重,“但極度脆弱,經不起劇烈撞擊和能量乾擾。接下來,它就是你的首要任務。”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保護好它,就是保護他。”
林晚的目光終於從那片冰霧上移開,落在那個沉重的金屬箱和與之相連的、如同沉睡棺材般的醫療囊上。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沒有猶豫,她用還能用力的左手,緊緊抓住了醫療囊側麵的一個握柄,試了試重量。很沉,非常沉,拖著它穿越那些複雜危險的地形,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她隻是點了點頭,聲音平靜:“我知道。”
蘇婉默默遞過來一條加固過的牽引帶,可以幫助她將一部分重量分擔在肩膀上。林晚默默接過,熟練地套好。
“我們還有不到六個小時。”“歸途客”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備,將一把能量手槍遞給蘇婉,自己則拿起了一把造型奇特的、更適合近身格鬥的脈衝武器,“‘獵犬’隨時可能找到這裡。路線我已經導入平板。我打頭陣,蘇婉居中策應,林晚,你斷後,確保醫療囊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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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安排簡潔明確,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晚再次點頭,將牽引帶勒緊,左手牢牢抓住握柄,右臂雖然受傷,也儘可能地抵住囊壁,以保持平衡。
“歸途客”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充滿尖端科技卻也彌漫著死亡氣息的地下巢穴,眼神複雜,隨即化為一片冷硬。
他走到主控台前,啟動了最後一道程序。
【基地自毀協議預啟動。倒計時:5小時59分59秒】
一個巨大的、血紅色的倒計時出現在主屏幕上。
“走吧。”他不再回頭,率先走向那條通往b6區廢棄實驗室的黑暗通道。
蘇婉緊隨其後。
林晚落在最後。她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拖著沉重的醫療囊,邁出了第一步。
金屬的囊體在粗糙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每一聲,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前路是未知的黑暗與危險。身後,是即將湮滅的過去。而她手中拖著的,是一個被冰封的、沉重而微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