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林的靴底踩在弗吉尼亞州的紅土上時,空氣裡彌漫著煙草和紫藤花混合的氣息。
這不是2089年新上海的合成氧味道,沒有懸浮車尾氣的金屬腥氣,隻有一種帶著濕度的、屬於1825年的草木清香。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亞麻外套——這是69小時前從一個itinerantpedder流動小販)那裡用一塊未來世界的塑料打火機換來的,對方顯然把那玩意兒當成了某種新奇的金屬工藝品。
目標就在前方那座紅白相間的莊園裡。蒙蒂塞洛,托馬斯·傑弗遜的家。
作為時間管理局的三級觀察員,青林的任務本該是隱形的。他們這些“時間訪客”的職責是記錄關鍵曆史節點,絕不允許乾預。但三天前的空間跳躍出了誤差,他本該降落在1776年的費城,見證《獨立宣言》的簽署,卻一頭栽進了五十年後的弗吉尼亞森林。更麻煩的是,躍遷裝置的能量核心在撞擊中損壞,他成了一個被困在過去的“違規者”。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離目標人物並不遠。托馬斯·傑弗遜,美國第三任總統,《獨立宣言》的主要起草者,那個在曆史教科書裡永遠戴著假發、表情嚴肅的“國父”。現在是1825年,距離他去世還有不到一年,這位82歲的老人已經從政治舞台上退隱,回到了這座他親手設計的莊園。
青林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外套下擺。他不能暴露身份,隻能編造一個合理的來曆。他選擇了“來自波士頓的年輕學者”這個身份——19世紀初的美國,四處遊學的年輕人並不罕見。他手裡攥著一本自己帶來的、封麵經過做舊處理的《國富論》,這是亞當·斯密在1776年出版的著作,傑弗遜作為啟蒙思想的擁躉,理應熟悉。
莊園的鐵門沒有上鎖,一條蜿蜒的小路穿過草坪,通向主建築。青林剛走了沒幾步,就看到一個穿著粗布工裝的黑奴正在修剪灌木叢,對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青林點點頭,儘量讓自己的步伐顯得從容。他知道這座莊園裡有近兩百名黑奴,這是傑弗遜一生無法回避的矛盾——那個寫下“人人生而平等”的人,卻擁有著一群被剝奪了自由的人。
主建築的門廊下,一個戴著圓頂帽的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放大鏡,專注地看著一片樹葉。他穿著寬鬆的灰色外套,頭發已經花白,稀疏地貼在頭皮上,但腰背依然挺直。當青林走近時,他抬起頭,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沒有老年人常見的渾濁,反而像兩潭深水,帶著審視和智慧的光。
“你好,先生。”青林停下腳步,微微躬身,“我叫艾倫·格林,來自波士頓,是一名研習政治學的學生。聽聞傑弗遜先生在此隱居,冒昧前來拜訪。”他故意用了一個符合時代習慣的名字。
老人放下放大鏡,打量著他。“波士頓來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獨特的韻律,“那裡的冬天一定還很冷吧。請坐。”他指了指旁邊的另一把藤椅。
青林坐下時,注意到老人的手指關節有些變形,右手的食指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傑弗遜年輕時在一次實驗中被儀器劃傷的,這位老人一生都保持著對自然科學的熱情。
“你說你研習政治學?”傑弗遜重新拿起那片樹葉,陽光透過他的指縫落在葉片的脈絡上,“那你一定讀過洛克的《政府論》?”
“是的,先生。”青林的心稍微放下一些,“我還讀過您起草的《獨立宣言》,反複讀過。”
傑弗遜的嘴角露出一絲淺笑,像秋日湖麵的漣漪。“那不過是當時形勢下的急就章。一群殖民地居民,試圖向世界解釋為什麼他們要脫離母國。”他頓了頓,將樹葉放回桌上,“但你知道嗎?最初的草稿裡,有一段我強烈要求加入的內容,卻被大陸會議刪掉了。”
青林當然知道。那段文字譴責了英國國王對奴隸貿易的支持,以及奴隸製本身的罪惡。曆史書上說,南方的代表強烈反對,最終迫使傑弗遜刪除了這部分內容。
“是關於奴隸製的段落,對嗎?”青林輕聲問。
傑弗遜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的燭火。“是的。”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轉向青林,“年輕人,你來自北方,那裡的人是不是都覺得我們南方人是野蠻人?”
這個問題讓青林有些措手不及。作為時間觀察員,他被禁止對曆史人物做出價值判斷。“我……我覺得每個地區的習俗都有其根源。”他謹慎地回答,“但《獨立宣言》裡說,人人生而平等,這難道不包括所有種族嗎?”
傑弗遜拿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你很勇敢,年輕人。”他的聲音低沉下來,“1776年的時候,我以為我們能改變這一切。當時我在弗吉尼亞州議會提出廢除奴隸製的法案,雖然沒通過,但我以為這隻是時間問題。”他的目光投向遠處的田野,那裡有幾個黑奴正在犁地,“可後來我發現,這台機器已經和我們的經濟、我們的生活綁得太緊了。就像你想拆掉一座房子的支柱,卻發現整座房子都會跟著倒塌。”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青林想起了曆史數據:1800年,美國南方的棉花產量因為軋棉機的發明增長了五十倍,而這一切的基礎,正是奴隸製。傑弗遜擁有的蒙蒂塞洛莊園,每年也依靠黑奴種植煙草和小麥獲得收入。
“但您依然在努力,不是嗎?”青林說,“您在弗吉尼亞大學的章程裡規定,無論種族和信仰,隻要有能力就能入學。您還在遺囑裡解放了您的一部分黑奴。”
傑弗遜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那遠遠不夠。”他歎了口氣,“我這一生,做過很多自相矛盾的事。我反對中央集權,卻在擔任總統期間買下了路易斯安那,擴大了聯邦政府的權力;我主張小政府,卻建立了國家銀行;我寫下人人生而平等,卻直到死都沒能徹底擺脫奴隸製的陰影。”他忽然笑了,帶著一絲自嘲,“也許這就是人類的本質——我們永遠在理想和現實之間掙紮。”
午後的陽光漸漸西斜,莊園裡的鐘聲敲響了三下。傑弗遜站起身,邀請青林參觀他的書房。那是一個圓形的房間,牆壁上擺滿了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書桌上堆滿了手稿和信件,角落裡放著一台印刷機,旁邊是一個自製的轉椅——後來青林才知道,這是傑弗遜自己設計的,比普通椅子多了一個旋轉底座,方便他在書架間移動。
“這裡有大約六千本書。”傑弗遜指著那些書架,眼神裡帶著驕傲,“國會圖書館在1814年被英國人燒毀後,我把我的藏書賣給了他們,一共七千多本。後來我又重新收集了這些。”他拿起一本封麵磨損的書,“這是柏拉圖的《理想國》,我14歲時讀的第一本希臘文著作。”
青林看著那些泛黃的書頁,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老人不僅是政治家,更是一個真正的學者。他精通拉丁語、希臘語、法語、意大利語,研究過農學、建築學、氣象學,甚至還發明過改良犁、旋轉書架和密碼輪。
“您似乎對很多領域都有興趣。”青林說。
“因為世界本身就是相互聯係的。”傑弗遜走到窗邊,指著外麵的花園,“你看那棵梨樹,它的嫁接技術來自中國;那塊花崗岩,是從馬薩諸塞州運來的;我手裡的鋼筆,筆尖是英國製造的,墨水是用本地的胡桃殼做的。人類的知識也是這樣,沒有什麼是孤立存在的。”他轉過身,看著青林,“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設計蒙蒂塞洛嗎?”
青林搖搖頭。
“因為我想建造一個‘理性的家園’。”傑弗遜的眼睛亮了起來,像個談論著心愛玩具的孩子,“你注意到沒有,這座房子的朝向是正南,這樣每天的日照時間最長;窗戶的角度經過計算,夏天能擋住陽光,冬天卻能讓暖氣進來;還有那個穹頂,既美觀又能讓熱空氣上升,保持室內涼爽。”他指著牆上的一幅圖紙,“這是我設計的一種新型犁,曲麵更符合力學原理,比傳統的犁省力三成。我做過實驗,在同樣的土地上,用這種犁耕作,一天能多耕兩畝地。”
青林忽然想起了自己時代的3d打印機和智能建築係統。人類對工具和環境的改造欲,原來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