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跡有力,帶著股說不出的勁兒,像是把剛才看到的、聽到的,都揉進了筆鋒裡。
李紳寫完這兩句,卻停住了,眉頭又皺起來,像是覺得還差了點啥。他抬頭望著遠處的長安城,城牆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像座遙不可及的夢。
“光寫辛苦還不夠,”他喃喃自語,“得讓那些不乾活的人也看看,他們扔的不是飯菜,是彆人的血汗。”
他拿著筆,在那兩行字下麵空著,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風從稻田裡吹過來,帶著稻葉的腥氣,也帶著遠處農人的喘息聲。
青林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年輕的讀書人身上有種奇怪的力量。他不像彆的文人那樣,躲在書齋裡吟風弄月,非要跑到這毒日頭底下,看農人淌汗,聽農人訴苦,好像不把自己曬脫層皮,就寫不出心裡的話。
一直到日頭偏西,金紅色的光把稻田染成一片暖色,李紳才又拿起筆。這次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劃過,帶著股決絕的勁兒,仿佛要把心裡積了很久的話一股腦倒出來。
青林看見他寫下: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寫完這兩句,李紳把筆一放,長長地舒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擔子。他抬頭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眼角有點濕潤,卻笑了,笑得挺釋然。
“成了。”他輕聲說,像是對青林說,又像是對這片稻田說。
青林看著這二十個字,突然覺得鼻子發酸。這哪裡是詩啊,這是用太陽曬出來的,用汗泡出來的,用心疼出來的。他好像能看見每一粒米裡,都裹著農人的汗珠子,裹著李紳的歎息。
“這詩……叫啥名?”青林問。
“就叫《憫農》吧,”李紳把麻紙小心翼翼地折起來,放進懷裡,“憐憫的憫,農人的農。”
傍晚,李紳邀請青林去他家歇腳。他住的地方離樊川不遠,是個小院子,裡麵種著幾棵槐樹,兩間土房,看著挺簡陋,卻收拾得乾淨。
李紳的老母親出來開門,頭發都白了,看見兒子回來,趕緊往灶房走:“餓了吧?娘給你留了粥。”
粥是小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就著一碟鹹菜。李紳吃得挺香,還給青林盛了一大碗:“嘗嘗,自家種的小米,比城裡的糙,卻實在。”
青林喝著粥,想起長安城裡的宴席,想起農婦手裡的乾窩頭,突然覺得這碗稀粥比啥山珍海味都貴重。
“先生以後打算咋辦?”青林問,“就一直住在這兒?”
“不,”李紳放下碗,眼神亮了起來,“我打算考功名。”
青林愣了愣:“考功名?”
“嗯,”李紳點點頭,“光寫詩沒用,得做官,做能讓百姓少受點苦的官。我要讓那些當官的都看看這首《憫農》,讓他們知道自己吃的飯是咋來的,讓他們彆再糟踐糧食,彆再逼得農人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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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挺激動,手都有點抖:“我知道難,可總得有人去做。就像田裡的草,你不鋤,它就把稻子吃了;這世上的不公,你不管,它就把百姓的活路堵死了。”
青林看著他,突然覺得這首《憫農》不隻是首詩,更是個念想,是李紳要帶著這念想,往那條難走的路上撞。
接下來的幾天,青林跟著李紳在樊川轉。他看見李紳幫著農人修水車,看見他給生病的孩子找草藥,看見他在油燈下修改自己的文章,準備應試。
有天晚上,青林看見李紳把寫著《憫農》的那張麻紙貼在牆上,對著它發呆。
“先生總看它乾啥?”青林問。
“怕忘了,”李紳笑了笑,“怕以後當了官,住上大房子,吃上精細糧,就忘了今天在田埂上看見的了。忘了這詩是咋寫出來的,忘了汗滴在土裡是啥滋味。”
他指著牆上的詩:“我要讓它天天盯著我,提醒我,我是從樊川的田埂上走出去的,我的根在這兒,在這些彎腰乾活的人身上。”
青林聽著,心裡熱乎乎的。他以前覺得“粒粒皆辛苦”就是句勸人節約的話,可現在才明白,這背後藏著的,是一個讀書人對百姓的疼,對世道的盼,對自己的警醒。
這天一早,青林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自家的床上。窗外的天剛亮,手機掉在地上,屏幕上還停留在《憫農》的搜索頁麵。
桌上的鬨鐘顯示,離上班還有兩個小時。青林爬起來,走到廚房,看見昨天晚上剩下的半碗米飯,孤零零地躺在電飯鍋裡。
換作平時,他大概就直接倒了。可今天,他想起了樊川的稻田,想起了背娃娃的農婦,想起了腿上長瘡的老漢,想起了李紳在田埂上寫下的那二十個字。
他把剩飯倒進鍋裡,加了點水,煮成了粥,就著鹹菜,一口一口地喝。粥有點餿了,可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嘗啥珍饈。
到了公司,中午去食堂吃飯,青林看見有人把沒吃完的飯菜倒進垃圾桶,滿滿一大盒,白花花的米飯上還臥著個荷包蛋。
他突然走過去,攔住了那人:“不好意思,能不能……彆倒?”
那人愣了愣:“咋了?你要吃?”
“不是,”青林指著那盒飯菜,聲音有點發緊,“就是覺得……有點可惜。你看這米,都是人辛苦種出來的。”
那人撇撇嘴,沒理他,還是倒了。青林站在垃圾桶旁邊,聞著飯菜的香味混著餿味,心裡有點堵。
他突然掏出手機,在網上搜了李紳的生平。原來他後來真的考中了功名,官做到了宰相。隻是晚年的他,好像也忘了當年的初心,生活奢靡,被人詬病。
青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可轉念一想,就算李紳自己忘了,那首《憫農》卻留下來了,像顆釘子,釘在曆史裡,提醒著一代又一代人:彆忘本,彆糟踐糧食,彆辜負了那些流汗的人。
晚上回家,青林在書桌前鋪開紙,用毛筆寫下《憫農》。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可寫得很認真,寫完一遍又一遍,直到紙上的墨跡疊成了黑團。
窗外的燈亮了,像樊川田埂上的星星。青林看著紙上的字,突然覺得,李紳當年在田埂上寫下的,不隻是一首詩,是一顆心。這顆心或許會蒙塵,會被遺忘,可隻要還有人記得“粒粒皆辛苦”,它就還在跳,還在提醒著我們:每一粒米裡,都住著一個太陽,住著一滴汗,住著一個彎腰的身影。
第二天,青林去超市買了袋小米,學著李紳家的樣子,煮了鍋稀粥。
喝的時候,他好像又聞到了樊川的稻花香,又聽見了農婦喂娃娃時的笑聲,又看見了那個年輕的讀書人,在毒日頭底下,一筆一劃地寫下: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這一次,他好像真的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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