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中的日子,如同被無形的手撥快了指針,流淌著一種看似恬靜、實則暗流湧動的反常韻律。陽光每日依舊透過洞口垂掛的藤蔓縫隙,在石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溪水潺潺,鳥鳴幽幽,一切仿佛與世隔絕,自成天地。然而,在這片寧靜的表象之下,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變化,正以驚人的速度上演著。
不過短短兩日光陰,翩翩於那詭異夜晚誕下的嬰兒,已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昨日還需蜷縮在繈褓之中,隻會發出細微啼哭的小小嬰孩,今日竟已長成了約莫兩歲孩童的模樣!他身上穿著翩翩用某種柔軟樹皮纖維巧妙編織而成的小小布衫,雖然簡陋,卻乾淨合體。此刻,他正用那雙胖乎乎的小手,緊緊扶著冰涼的石桌邊緣,顫巍巍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嘗試邁動他那雙尚且稚嫩的小腿,口中還能發出模糊卻清晰的音節:“爹……娘……抱……”
這“一天一歲”的恐怖生長速度,將在一旁觀察的浩南驚得目瞪口呆。
“我的老天爺!這……這孩子是吃了仙丹嗎?還是這山裡的時辰跟外頭不一樣?”浩南蹲在孩子身邊,眼睛瞪得溜圓,伸出手指想去碰碰那粉雕玉琢的小臉蛋,又在半途縮了回來,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指會碰壞了這不可思議的“傑作”。“昨天還隻會閉著眼哇哇哭,裹在布裡小小一團,今天就能自己站著,還想走路說話了?!這……這長得比俺們村頭那施了肥的韭菜還快!簡直沒天理了!”他的驚呼聲中充滿了純粹的、未經雕飾的震撼。
趙子陽也被這超乎常理的現象深深吸引。他並未像浩南那樣大呼小叫,而是湊近了些,清澈的眼眸中閃爍著極度驚奇與探究的光芒,他仔細觀察著孩子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牙牙學語,仿佛在研讀一部活著的、違背所有已知典籍記載的奇書。“匪夷所思……truyastounding,”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考據癖被徹底挑起的興奮與困惑,“縱觀《山海異誌》、《神仙列傳》,乃至各類稗官野史,雖不乏神異記載,有言仙人孕育艱難,有言其子生而能言,有言其生長緩慢逾常……卻從未有過如此……如此迅猛,幾乎可視的成長記載!即便是傳說中天帝之子,星君轉世,也斷無可能在兩日之內,完成凡人數年的成長曆程!這……這已然超出了‘神異’的範疇,近乎於……法則的扭曲。”他的分析嚴謹而充滿求知欲,凸顯出其心思縝密、善於觀察思考的性格。
霍恒坐在不遠處的一塊光滑青石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枚溫熱的清心玉。聽到浩南和子陽的驚歎,他抬起眼,臉上露出一絲與其外表年齡不符的、帶著些許了然的笑意,仿佛對此並不十分意外。“這倒也不算十分稀奇之事,”他語氣平和地開口,目光轉向身旁一直沉默觀察的青娥,示意由她來解釋更為妥當,“仙類生靈,其生長規律,本就與汲汲營營於生老病死的凡人迥然不同。”
青娥接收到霍恒的眼神,點了點頭,接過話頭,聲音清越,如同山泉擊石,帶著一種屬於非人存在的冷靜與客觀:“浩南,子陽,你們所感不錯,此子確非尋常。一般而言,我們這類存在,大致可分為兩種情形。”她開始耐心闡述,既是解釋給浩南和子陽聽,似乎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緒。
“其一,”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乃是先天發育有所欠缺,或靈識凝聚之初便受天眷地顧,無需、亦無法在出生時便自主化形成熟體態。他們往往從胚胎時期,甚至更早,便已開始漫長的修煉與積累。其形體生長或許緩慢,甚至停滯於某一階段,但其力量與修為卻可隨歲月增長。然而,其心性,也常會因此與形體同步,長久停留在較為純粹的……孩童階段。”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霍恒,意思不言而喻——附身於霍恒的仙童華奇,便是此類中的典型,擁有強大力量,卻仍保有著少年心性,甚至幾分頑皮。
她頓了頓,繼續清晰地說道:“而另一種,則是先天發育便已完全,靈與肉在降生之初便已達成完美的和諧,出生時便已是成熟的形態——或許非必定是人形,但必然是與其本源最為契合的、完整的形態。此後,再依據各自緣法,進入後天的修煉與精進。這類存在,其思維、心性,自伊始便是成熟的,更接近於你們所理解的‘成人’。”她微微挺直了脊背,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坦然,“我自身,便屬於後者。誕生之時即是此貌,修煉途中亦能始終保持靈台清明,心誌不移。”
“原來如此!竟是這般區分!”趙子陽眼中閃過恍然大悟的光芒,他迅速將青娥的理論與眼前的景象聯係起來,思維敏捷地推斷道:“如此說來,眼前這孩子,並非發育遲緩、心性稚拙的前者,而是屬於……先天完備的後者?故而其生長速度,方能如此違背常理,在極短時間內,跨越凡胎需要數年才能完成的成長階段?”他的反應極快,立刻抓住了問題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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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目前的表現來看,應是如此。”青娥頷首確認,但她的目光,卻不自覺地、帶著更深沉的疑慮,飄向了不遠處正在細心照料孩子的翩翩。
隻見翩翩正端著一個用半邊葫蘆做成的小碗,碗裡盛著她用某種靈草和露水調製的、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葉粥”,正一勺一勺,極其耐心地喂給那迅速長大的孩子。她的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眼神低垂,注視著孩子吞咽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那目光中盈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寵溺與關愛。甚至連她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都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空靈,染上了幾分凡間母親特有的、帶著煙火氣的柔和與滿足。
然而,這份看似無比自然、充滿溫情的“母愛”,落在霍恒和青娥這等深知翩翩底細的存在眼中,卻處處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與不對勁。
就連心思相對單純的浩南,在最初的震驚過後,也摸著後腦勺,帶著幾分困惑開口了:“那個……俺說句可能不太中聽的話啊……你們不覺得……翩翩姐這幾天,有點……太那個了嗎?”他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彙,“她……她可是天上的仙子啊!就算再喜歡孩子,再心疼羅大哥,也不該……不該像俺們村裡那些剛生了娃的小媳婦似的,眼睛裡、心裡,好像就隻剩下孩子和男人了,圍著鍋台和孩子轉,一刻也離不開似的……這……這跟戲文裡唱的、那些清心寡欲的仙女,好像不太一樣啊?”
霍恒聞言,緩緩放下了手中一直把玩的清心玉,臉上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他沉聲道:“浩南此話,雖質樸,卻切中要害。真正的仙家,縱有溫柔慈悲之心,其本質亦與凡人不同。那份溫柔之下,必然蘊藏著屬於超脫者的清冷與……一種源於永恒生命的‘鬆弛’。她們不會被凡塵瑣事長久牽絆,更不會如此……如此‘沉溺’於情愛倫常之中,仿佛這便是她們存在的全部意義。”他的目光轉向青娥,以她為例,“你看青娥,她待人以善,心思細膩,但你可曾見過她因某人某物而徹底迷失自我,失去那份屬於仙靈的疏離與超然?”
青娥的眉頭早已緊緊鎖起,形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她看著翩翩那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模樣,心中的疑竇如同野草般瘋長。“我認識的翩翩……在昆侖仙山修行之時,是出了名的性子清冷孤高。她一心追尋大道,除了必要的交流,平日幾乎不與旁人多言半句,整日不是閉關,便是獨自在雪山之巔感悟天地法則。便是對我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也多是淡然處之,何曾……何曾有過這般外露的、近乎熾熱的溫情?”她回想起過往,越發覺得眼前這一幕荒謬不堪,“更何況,她與那羅子福相識才幾日?滿打滿算,不過三兩天的光景!即便真有救命之恩、點化之德需要償還,以翩翩的心性,也絕無可能進展如此之速!同眠共枕,誕育子嗣……這……這簡直如同被換了魂一般,太不合乎情理了!”她的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與深深的憂慮。
趙子陽也在一旁微微頷首,補充了他觀察到的細節,其洞察力可見一斑:“我前日與羅公子簡短交談,他曾提及自身過往,言語間對其曾沉迷妓女、心性浮蕩之事,雖有悔意,卻亦可知其心誌並非堅毅之輩。翩翩仙子若真乃清修有成的仙真,慧眼如炬,洞悉人心,又怎會如此輕易便對這樣一位心性未堅的凡人,付出如此……深厚的感情與信任?甚至不惜為其誕下仙胎?這於情於理,皆難以說通。除非……這其中另有我等尚未知曉的隱情。”他的分析條理清晰,直指矛盾核心,展現了他超越年齡的理智與洞察。
幾人正低聲交換著彼此愈發沉重的疑慮時,翩翩已喂完了孩子,抱著他現在或許該稱為“牽著他”更合適)走了過來。她臉上依舊掛著那無可挑剔的溫柔笑意,仿佛能融化世間一切冰雪:“你們在聊些什麼這般投入?可是在議論我這孩兒長得太快,有些驚世駭俗了?”她語氣輕鬆,將剛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小心地放在地上,任由他好奇地探索著腳下的石塊,隨即又轉身,姿態嫻熟地為石桌旁的幾人重新添滿了杯中那清澈卻滋味無窮的“溪水酒”。“這孩子身負仙緣,生長之速自非俗世孩童可比。待他長到約莫十歲光景,形體與心智趨於穩定,這迅猛的生長便會逐漸平緩,屆時便與尋常仙童無甚差異了。”她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仿佛早已預料到眾人的驚訝。
然而,青娥卻憑借著她對翩翩的熟悉與女性特有的敏銳,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異常——在翩翩說出這番話時,她那向來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幾不可察地微微閃爍了一下,那並非回憶或確認,更像是一種……刻意的掩飾,或者說,是在回避某個更深層次的真相。
“翩翩,”青娥終於按捺不住,開口喚道,語氣中帶著不容回避的試探與深深的關切,“你我相識千年,你在昆侖之巔時,清心寡欲,曾言‘情絲最是羈絆,於大道有損’。為何此次下凡,竟像是換了個人?你對他……”她目光掃過正在笨拙地逗弄孩子的羅子福,“……真的僅僅是為了‘幫助’二字嗎?這其中的代價,是否太過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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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握著那隻天然形成的石質酒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一抹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複雜神色掠過她的眉宇,但很快便被那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所覆蓋。“青娥,”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柔中帶剛的堅持,“我知你心中諸多疑惑,亦知你是關心於我。但有些事,牽涉甚廣,時機未至,我確實無法明言。待得機緣契合,一切自會水落石出,我必當原原本本,告知於你。”她巧妙地避開了青娥銳利的目光,轉而望向不遠處那其樂融融的“父子”倆——羅子福正笨拙地將一朵野花插在孩子的發間,引得孩子咯咯直笑。翩翩的眼神,在那瞬間又不由自主地柔軟了數分,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決絕般的溫柔?“子福他……本性純良,隻是昔日年少,誤入歧途。我助他,亦是……助我自身圓滿一段因果。我不過是想在這紅塵之中,求得一瓦遮頭,三餐溫飽,得一隅安心之地。如今他願意予我這片瓦,這份暖,你們……又有何理由,定要追根究底呢?”她的話語帶著一絲淡淡的哀懇,卻又無比堅定。
這番話,非但未能解開盤旋在眾人心頭的重重迷霧,反而如同在濃霧中又投入了一團濕柴,讓那疑雲更加厚重、更加撲朔迷離。霍恒凝視著翩翩轉身繼續去照料孩子的背影,掌心中的清心玉傳來一陣持續而清晰的溫熱,甚至帶著一絲警示般的輕微刺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翩翩周身縈繞的仙靈之氣雖然依舊精純濃鬱,但其深處,卻纏繞著一縷極其隱晦、若有若無的異樣波動。那感覺,就像原本清澈見底的寒潭,被投入了一顆色彩斑斕的石子,雖未完全改變水的本質,卻讓那純粹的“清冷”變得模糊,反而隱隱透出幾分屬於凡塵的、近乎“執念”般的氣息。
這一切令人費解的現象,究竟是機緣巧合下誕生的奇跡,還是一場由翩翩親手布局、深藏不露的棋局?她與羅子福之間這段看似救贖與感恩並存的“仙凡奇緣”,在這溫情脈脈的表象之下,究竟掩蓋著怎樣一個石破天驚的秘密?而那秘密的核心,又會是什麼?
山洞外,天色漸晚,暮靄四合。洞內,燈火初上,映照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臉龐,以及那份在平靜之下,不斷滋長、幾乎要破土而出的巨大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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