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議定,雅閣內緊繃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李青臉上的笑容也真誠了許多,不再帶著那種職業化的精明。他動作麻利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小、封麵是普通藍布、毫不起眼的小本子,又取出一支特製的、筆尖極細的炭筆。
隻見他運筆如飛,在本子上快速書寫起來。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不多時,他便將方才三人商議的核心內容——使團平安案、骨笛之謀案、右相譴謫案的拆分原則、各自目標、初步策略尤其是使團案的運作方式)以及李青作為“操手”負責對接執行等關鍵要點,條理清晰、簡明扼要地記錄了下來。重點之處,還用特殊的符號做了標記。
寫罷,李青將小本子推到蘇塵和夜梟麵前,臉上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微笑:“二位同道,煩請在此處……簽押留名。”
蘇塵一愣,看著那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和末尾特意留出的空白處,有些哭笑不得:“李兄……這……這是作甚?還要簽字畫押?搞得跟衙門辦案似的?”
夜梟的聲音依舊冰冷,言簡意賅:“會議紀要。”
“正是!”李青笑著點頭,語氣帶著一絲理所當然,“蘇兄莫怪!組織規矩如此!‘事過留痕’,乃鐵律!日後執行起來,環節繁雜,人員眾多,若無此憑據,如何理清權責?如何追溯決策?如何……‘彼此方便’?”他特意加重了“彼此方便”四個字,眼神中帶著深意。
蘇塵無奈,接過本子仔細看了看。記錄確實簡明扼要,重點突出,將複雜的商議過程濃縮成了幾條清晰的行動綱領。他點點頭,覺得沒什麼問題,便拿起筆準備簽字。
“且慢!”夜梟突然出聲阻止。他枯瘦的手指伸出,在那份紀要的末尾空白處,極其迅捷地寫下了四個冷峻的小字:“密,不歸檔。”
李青看到這四個字,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他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遲疑和為難:“……這……這恐怕不合規矩吧?‘紀要’需歸檔備案,乃組織章程所定!‘密’字可加,但‘不歸檔’……這……”
夜梟兜帽下的目光銳利如刀,直視李青,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事乾係重大,牽連甚廣!尤其涉及‘天狼十八律’與烏圖爾之秘!在最終了結之前,此紀要……絕不可入檔!以免……節外生枝,橫生禍端!”
李青聞言,眼珠飛快地轉動了幾下,似乎在權衡利弊,計算得失。他沉默了片刻,臉上重新堆起笑容,但笑容中卻多了一絲謹慎和妥協:“大人思慮周全,深謀遠慮!是李某……思慮不周了!”說著,他拿起筆,在“密,不歸檔”三個字上畫了一個醒目的圓圈,又在旁邊簽了一個獨特的、如同符咒般的花押。接著,他在下方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暫存枕樓,期三月。若期未決,此檔自毀。”
“三月為期!”李青放下筆,解釋道,“若三月內,此事未能妥善了結,或者……出了無法掌控的變故,此檔便無存在必要,按規矩銷毀!如此……可保萬全!”
夜梟這才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拿起筆,在那花押旁簽下了一個同樣簡潔卻透著冷冽氣息的名字——“梟”。蘇塵見狀,也連忙在旁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押完畢,李青珍而重之地將小本子收回懷中,仿佛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的儀式。雅閣內的氣氛徹底輕鬆下來。三人重新落座,推杯換盞。酒意漸濃,話題也漸漸放開。
蘇塵借著酒勁,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盤旋已久的疑惑:“李兄,恕我直言……貴組織……在上京的據點,為何……選在如此……如此招搖的枕樓?這……這豈不是太引人注目了?北朝難道沒有類似‘靖安司’之類的衙門?就不怕被盯上?”
李青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化作一聲長長的、帶著無儘辛酸和無奈的歎息:“唉……蘇兄有所不知啊!這枕樓……原本……並非如此!”
他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仿佛陷入了回憶:“五年前……不,更早以前!我們這條線,行事何等隱秘!據點藏於市井陋巷,身份皆是販夫走卒!接頭如鬼魅,傳遞如飛鴻!小心謹慎,如履薄冰!皆因……朝廷重視北朝!源源不斷的密令、情報、資源,支撐著我們在這龍潭虎穴中紮根!”
他的聲音陡然低沉下來,帶著一絲憤懣和失落:“然而……自從五年前,前太子殿下在寒鴉關……神秘戰死!朝廷……對北方的戰略便徹底轉向!收縮!保守!對北朝的情報需求……一落千丈!供給……更是時斷時續!後來……乾脆就……斷了!”
李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叮當作響:“上麵就丟下一句輕飄飄的‘自力更生’!就把我們……扔在這敵國腹地!自生自滅!”
他苦笑著,眼中滿是自嘲:“自力更生?我們這些人,學的都是潛伏、刺探、暗殺、傳遞情報!誰會做生意?開始……還硬著頭皮乾些‘黑活’,綁個富商勒索贖金……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風險太大!兄弟們也提心吊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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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李青眼中閃過一絲慶幸,“我們這條線裡,後勤組的錢組長!此人……真是經商奇才!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盤下了這枕樓的前身——一家瀕臨倒閉的小酒館!他八麵玲瓏,長袖善舞,竟將生意越做越大!幾年下來,就成了這上京城首屈一指的銷金窟——枕樓!”
“錢……掌櫃?”蘇塵恍然。
“對!”李青點頭,“錢掌櫃……哦不,錢組長!他成了我們的財神爺!枕樓的滾滾財源,成了維係整個組織運轉的命脈!兄弟們不用再提心吊膽地去乾‘黑活’,也不用擔心餓肚子了!漸漸地……大家的心思……也就變了……”
他環顧著這奢華雅致的房間,聽著外麵傳來的靡靡之音,語氣複雜:“賺錢……成了頭等大事!如何經營好枕樓,如何結交權貴,如何擴大生意……這些,反而成了日常!至於刺探情報?朝廷都忘了我們了!哪還有什麼正經任務?錢組長……也從小小的後勤組長,成了實際上的……大當家!手握財權,威望日隆!”
李青看向蘇塵,臉上帶著一絲苦澀的自嘲:“蘇兄,不瞞你說,你這次投書求助……可是給我們這潭死水……投下了一塊大石頭啊!多少年了……終於有正經的‘功業’送上門了!兄弟們……都憋著一股勁呢!這也是為何……錢掌櫃如此重視,願意接下這‘一魚三吃’的活計!”
蘇塵聽得目瞪口呆!心中暗道:“難怪!難怪他們如此熱衷‘拆分’!原來是業務荒廢太久,好不容易逮著個大單,恨不得拆成八塊來刷業績啊!”他看著眼前這奢華的枕樓,再想想它背後隱藏的辛酸與異化,不禁感慨萬千。
他舉起酒杯,帶著一絲敬意道:“即便如此,諸位同道……仍心係南朝,不忘本職,在這敵國腹地堅守多年,實屬不易!這份忠心……蘇某佩服!”
李青似乎已有七八分醉意,他湊近蘇塵,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和迷茫:“蘇兄……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大家都是南朝人!骨子裡……誰不想有朝一日……能榮歸故裡?朝廷現在……是將我們忘了……可萬一……萬一哪天南北交兵!這上京城……這北朝腹地……我們這些人……還是能派上大用場的啊!”
他打了個酒嗝,眼神有些飄忽:“隻是……如今組織內部……人心浮動啊!有人……像錢掌櫃那樣,覺得守著這枕樓,錦衣玉食,安穩度日挺好……也有人……像我這樣,不甘心就此沉淪,總想做點大事,讓朝廷……重新記起我們這條線!讓兄弟們……能堂堂正正地……回家!”
蘇塵默默聽著,心中五味雜陳。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不是打打殺殺,而是人情世故。這句話,在此刻得到了最真實的印證。即便是這隱藏在敵國心臟的間諜組織,也逃不開內部的分歧、利益的糾葛和對未來的迷茫。
三人又推杯換盞,喝了一輪。酒意上頭,話也更多了些,氣氛倒是愈發融洽。夜梟雖依舊沉默,但也多喝了幾杯,兜帽下的氣息似乎不再那麼冰冷刺骨。
最終,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李青喚來侍者,安排車馬,將腳步踉蹌的蘇塵和氣息微醺的夜梟,送回了被重兵圍困的國賓館附近。夜色深沉,枕樓的燈火依舊璀璨,映照著這座繁華都城下,不為人知的暗流與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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