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又一轉,目光掃過淩雲鶴和裴遠:“這宮禁之內的風波雖暫歇,然宮外天地廣闊,水更深,浪更急。有些線頭,扯出來了,便要看看它最終連向何方,但也需小心,莫要扯動了不該扯的網,反被其噬。淩先生是聰明人,當知咱家之意。”
這番話,已是極其露骨的暗示和警告。他既點明了藩王與軍中舊部存在著隱秘而強大的聯係網絡,也提醒淩雲鶴,繼續深查下去,可能會觸碰到極其危險的勢力,甚至引來殺身之禍。
“多謝督公提點。”淩雲鶴拱手,神色凝重,“下官隻是奉旨查案,力求水落石出。至於其他,非下官所敢妄議。”
“奉旨查案,好,好一個奉旨查案。”汪直點了點頭,似是滿意,又似是彆有所指,“望淩按察使能始終記得此言。陛下要的是宮闈清淨,江山安穩,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美。咱家言儘於此,告辭了。”
說罷,他不再多言,拂袖轉身,帶著兩名番役飄然而去,如同來時一般突兀。
庫房內再次恢複寂靜,隻留下滿室塵灰和沉重的壓力。職方司主事早已嚇得退到門外,不敢聽聞半分。
裴遠上前一步,低聲道:“大人,汪直他……他此言何意?他莫非早已知道我們在查什麼?甚至知道那些軍官的去向?”
淩雲鶴目光深邃,望著汪直消失的方向,緩緩道:“他執掌西廠,緝事天下,知曉這些並不奇怪。他今日前來,絕非偶然。一番話語,看似點撥,實為試探,也是警告。”
“警告我們不要再查下去?”
“是,也不是。”淩雲鶴搖頭,“他若真想阻止,有的是更直接的法子。他更像是在……劃下一條線。告訴我們水有多深,讓我們自行掂量。或許在他,乃至他背後之人的棋局中,我們此刻查到的,尚且是‘可以知道’的部分。”
裴遠蹙眉:“末將愚鈍。”
“他點出了藩王網絡軍中舊部的事實,甚至暗示這股力量可能被集結調用。但他並未提及任何具體的藩王姓名,也未提及這些力量將用於何處。更未提及……”淩雲鶴壓低了聲音,“那縷本應在宮外藩王處的絲線,為何會出現在宮內宦官手中!這才是關鍵中的關鍵!”
汪直巧妙地將話題局限在了“宮外”,局限在了藩王與軍中舊部的關係上,而對於這關係如何與宮內發生的命案、與“燭龍”的陰謀聯係起來,他卻諱莫如深,甚至刻意回避。
“他那句‘舊日旗幟召引,故人音書相托’,”裴遠沉吟道,“是否意味著,有身份足夠重要的人物,在暗中聯絡、召集這些散落的舊部?”
“必然如此。”淩雲鶴肯定道,“而且這個人,或者這股勢力,必然與藩王關係密切,甚至可能就是某位藩王本人。唯有如此,才能提供比朝廷更吸引他們的‘富貴’和‘尊榮’。”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那份抄錄的名單,“隻是,汪直為何要特意來‘點撥’我們這一點?”
主仆二人一時沉默。夕陽最後的光線透過窗欞,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幽暗的庫房內更顯陰冷。
忽然,淩雲鶴眼神一凝:“不對。”
“大人?”
“汪直最後說‘陛下要的是宮闈清淨,江山安穩’,又說‘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美’。”淩雲鶴重複著汪直的話,腦中飛速轉動,“他像是在強調陛下的意誌,提醒我們適可而止。但若陛下果真隻想平息事態,又為何會給我禦令,允我深入查探?汪直此舉,倒像是……像是在替陛下傳達某種不便明言的旨意?還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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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說,他是在借陛下的名頭,行阻攔之實?
西廠權勢熏天,汪直更是聖眷正隆,他的態度,在某種程度上或許就代表了陛下的態度?又或者,這宮中深潭之下,還存在著連陛下、連汪直都有所忌憚的力量,使得他們不得不暫時隱忍,擱置深究?
淩雲鶴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各方勢力糾纏其中,真相撲朔迷離。汪直的突然出現和一番話語,非但沒有撥雲見日,反而讓這迷霧更加濃重了幾分。
“無論如何,”淩雲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思緒,“名單已得,汪直的話也印證了我們的部分猜測。藩王與軍中舊部的勾連確有其事,且規模不小。接下來,便是要查清,這種勾連,與趙全之死,與那縷絲線,與‘燭龍’的宮闈陰謀,究竟有何關聯!”
他看向裴遠:“我們先離開這裡。今日之事,絕不可對外泄露半分。”
“是!”裴遠肅然應道。
兩人收拾妥當,走出塵封的庫房。門外夕陽已徹底沉入西山,天際隻餘下一抹暗紅的殘霞,如同血痕般觸目驚心。皇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宮燈次第亮起,卻照不亮那重重殿宇深處的黑暗。
淩雲鶴回首望了一眼職方司那高大的門楣,心中回蕩著汪直那句語帶雙關的警告。
風已起於青萍之末,浪將興於微瀾之間。這場暗鬥,早已悄然升級。而他手中的這份名單,或許既是揭開謎底的鑰匙,也是引爆更大風暴的火種。
前路艱險,唯有慎之又慎,步步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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