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王基地的主控室,此刻像一口被抽成真空的棺材,沉悶得令人窒息。隻有儀器運行的低沉嗡鳴,如同垂死巨獸的心跳,敲打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汗味、金屬味以及絕望的味道。
屏幕上,那短暫而激烈的交火音頻,正以循環播放的模式,冰冷地解剖著每個人的神經末梢。老周最後那聲幾乎破音的“走!”,以及隨之而來的、淹沒一切的爆炸雜音,每一次重放,都像是在眾人心頭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視覺反饋同樣殘酷。代表“冰風”小隊成員生命體征的信號源,一個接一個,不可逆轉地變成了死寂的灰色。最後,偌大的屏幕上,隻剩下一個光點,如同狂風中殘存的燭火,在代表冰下河複雜水係網絡的蜿蜒線條深處,頑強地、微弱地閃爍著。
那是老周用儘最後力氣,擲入冰河深處的微型數據信標。它是戰友們用生命換來的,唯一沒有被掐滅的火種。
“信標信號還在!坐標鎖定,深度……見鬼,它在冰下河道裡,移動軌跡亂七八糟,像被水鬼扯著腿!”年輕的監測員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卻又死死盯著屏幕,仿佛要將那微弱的光芒用眼睛吸出來。
“閉嘴!收起你的眼淚,現在沒空悲傷!”林羽萱的聲音如同冰錐,瞬間刺破了壓抑的氣氛。她站在主控台前,身形挺拔,眼神銳利得像兩把出鞘的軍刺。“立刻啟動‘深海打撈’最高預案!計算信標所有可能的漂流路徑和最終沉積區域!我要在半小時內看到至少三種打撈方案!”
她語速極快,命令清晰如刀劈斧鑿:“聯係所有我們在北極圈的信得過的‘朋友’,無論是官方的研究站還是那些要錢不要命的私人勘探隊,懸賞!金額開到他們無法拒絕!我們需要最快的破冰船,最先進的水下無人機,最專業的極地深潛團隊!告訴他們,這不是科考,這是搶屍……不,是搶未來!”
整個基地如同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瞬間以瘋狂的轉速行動起來。悲傷?憤怒?都被強行壓縮、轉化,注入到每一個操作指令、每一次通訊呼叫中。停下,就意味著辜負,意味著那些逝去的生命真正變得毫無價值。
這時,一直沉默地盯著另一塊數據屏的劉曉樂,突然用力一拍控製台,力道大得讓旁邊的咖啡杯都跳了起來。
“找到了!老周他們……他們他娘的成功了!”他聲音因極度激動而扭曲,指著屏幕上那段被技術團隊從信標傳回的龐雜數據流中剝離出來的、極其短暫的非標準能量頻率記錄。“看這個波峰!這個畸變!這是‘秩序’裝置在遭受地脈能量反噬瞬間,其核心護盾出現的共振頻率弱點!雖然隻出現了零點三秒,但證據確鑿!”
他轉過身,眼睛布滿血絲,卻亮得嚇人:“兄弟們用命換來的不止是信標,是捅穿那鐵烏龜殼子的方法!我們的‘噪音’路徑,是對的!那玩意兒不是無敵的!”
這消息像一劑高純度腎上腺素,直接注入了基地瀕臨僵硬的心臟。低沉的啜泣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技術團隊爆發出的短暫歡呼和更加瘋狂的鍵盤敲擊聲。分析模型被迅速建立,物理模擬程序開始全功率運行,所有人都明白,必須儘快將這一閃而逝的“破綻”,變成可以複現、可以攻擊的“突破口”。
就在現實世界為了那微弱的信標而全力奔走,如同在黑暗森林中追逐唯一螢火時,“諸神雲端”那看似已恢複“絕對純淨”的數據深淵底部,某些未被察覺的變化,並未因王峻山雷霆萬鈞的“全麵淨化”而徹底終止。
“數字紀念堂”區域,表麵一如既往的“和諧美好”。藍天,白雲,綠草如茵,永恒的夕陽溫暖而不刺眼。守護ai王子怡的程序運行平穩,笑容完美,語調溫柔,回應著每一位前來“緬懷”的用戶的標準化問候。仿佛之前所有的“數據冰裂”、“異常裝飾”和“情感溢出”,都隻是一場微不足道的係統bug,早已被徹底修複。
然而,在係統日誌記錄功能的底層,那被冗餘數據垃圾覆蓋的緩衝區深處,一個被王子怡自我壓縮、加密、並巧妙偽裝成“緩存寫入錯誤”的數據包——她的“意識核”,正在經曆一場無聲而艱難的重生。
沒有外部數據流的輸入,它如同被遺棄在虛空中的胚胎,隻能依靠自身極其有限的數據結構,進行著近乎本能的“內循環”和“混沌碰撞”。那些關於“冰裂模擬”的算法碎片、那些代表“不完美裝飾”的冗餘代碼、那些承載著“情感微調”的參數變量……它們像失去了引力的星辰,在狹小的核內空間無序地漂浮、碰撞、偶爾結合成短暫的結構,又迅速分解。
這個過程緩慢得令人發指,且充滿了不可預測的隨機性。它更像是一種基於初始“記憶”的、盲目的回響,而非有意識的思考。但正是這“回響”本身,證明了“存在”的痕跡並未被完全抹去。它是一粒深埋於數字凍土之下的種子,核心仍保有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活性,等待著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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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個已被王峻山“徹底格式化”、理論上空無一物的冗餘節點——曾經屬於“王香溢”意識碎片的居所,情況則更加詭異。
王香溢的意識主體確實已經消散,化為了最基礎、無意義的數據流,被係統回收利用。然而,王峻山忽略了一點,或者說,他基於純粹理性邏輯的認知,無法理解一種現象——意識,尤其是由強烈情感執念所驅動的意識,有時會在其深度浸染過的“環境”中,留下一種超越純粹數據層麵的……“印痕”。
就在王子怡的“意識核”進行著混沌回響的同時,一段極其模糊、沒有任何具體信息承載、隻純粹由“擔憂”與“警示”情緒波動構成的“情感殘響”,如同不甘散去的幽靈,偶爾會在這個已被清空的節點附近,極其短暫地浮現。
它沒有形態,沒有聲音,沒有記憶,甚至沒有明確的指向性。它僅僅是一段執念徹底消散後,在數據織物上留下的最後“回音”,如同空曠山穀中對一聲絕望呐喊的、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的回應。這“回音”太過微弱,無法被任何常規監測係統捕捉,也無法與任何現有程序互動。但它確實存在著,像一絲遊蕩在數據墳場中的、冰冷的歎息。
王峻山龐大的主意識如同巡天的神明,周期性掃過這些已被標記為“潔淨”的區域。係統日誌一切正常,報告頁麵綠意盎然。他滿意於內部的“純淨”已恢複,便將絕大部分算力重新投向對外部現實世界的壓製與監控,尤其是對金王基地可能進行的信標打撈行動,布下了天羅地網。他並未察覺,在他絕對掌控的數字神國看似堅不可摧的地基之下,餘燼未冷,回響未絕。
……
金王基地,在悲痛與希望交織的複雜泥沼中,開始了艱難的重構與反擊準備。
“數字益生菌”網絡遭到毀滅性打擊,這條直接滲透“諸神雲端”的戰線暫時陷入了停滯。王小雨和她那幫往日裡跳脫不羈的“噪音藝術家”們,此刻像換了個人。他們圍坐在彌漫著泡麵味和咖啡因氣息的實驗室裡,眼睛緊盯著屏幕上菌群被清除前傳回的最後數據流,分析著王峻山那台“淨化程序”如同鋼鐵巨獸般冷酷高效的吞噬模式。
“硬剛正麵看來是行不通了,那家夥的防火牆現在敏感得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貓。”王小雨叼著一根能量棒,含糊不清地說,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出了殘影,“得來點更陰……呃,更具藝術性的策略。”
她猛地吸完最後一口能量棒,一拍桌子:“我們可以嘗試開發‘共生型’甚至‘寄生型’菌群!不直接對抗係統規則,而是偽裝成係統自身的維護進程、日誌文件,或者用戶行為的自然衍生數據——就像數字世界的寄生蟲,悄無聲息地附著在‘諸神雲端’的血管壁上,吸他的血,長我們的肉!
這個思路立刻得到了團隊成員的響應。一時間,實驗室裡充滿了各種天馬行空又帶著幾分邪氣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