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鷹澗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胸口。時間在焦灼的等待和瘋狂的備戰中悄然流逝,轉眼日頭已偏西,昏黃的光線給殘破的營壘和一張張緊張的麵孔鍍上了一層淒涼的餘暉。
李文淵那片被孤立的營區,此刻正彌漫著一股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複合型的、直衝天靈蓋的恐怖氣味。那氣味像是成百上千個盛夏時節的茅坑同時炸裂,又混合了腐爛了半個月的動物屍體和某種刺鼻的、帶著硫磺氣息的化學物質的味道,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形成一片肉眼可見的、扭曲空氣的淡黃色薄霧。彆說靠近,就是站在幾十步開外,那味道也能熏得人眼淚直流,胃裡翻江倒海。
王胡子和他手下那百名老兵,此刻正用浸濕的布條死死捂著口鼻,隻露出兩隻寫滿了生無可戀和極度屈辱的眼睛,機械地將一桶桶混合了馬糞、人畜排泄物、腐爛植物以及賽魯班按照李文淵提供的“配方”添加了某些“精華”催化劑的粘稠糊狀物,小心翼翼地灌進各種簡陋的容器裡——破裂的瓦罐、掏空的竹筒、甚至是用韌性樹皮臨時縫合的皮囊。賽魯班則帶著幾個心靈手巧卻同樣麵如菜色的囚徒,用魚膠和泥巴儘可能地密封這些容器的開口,確保它們在投擲前不會泄漏。
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臉色都如同吃了蒼蠅般難看。他們可是軍人,是曾經在戰場上與敵人刀劍相向的漢子,如今卻在這裡擺弄這些汙穢之物,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尤其是王胡子,每一次彎腰舀起那粘稠惡臭的混合物時,手臂上的青筋都因極度壓抑的憤怒而虯結暴起。他無數次想將那木勺狠狠摔在地上,但一想到霍雲那“自行籌措”的命令和李文淵那冰冷的目光,又隻能將這口惡氣連同那令人作嘔的氣味一起,硬生生咽回肚子裡。
趙虎帶著一批挑選出來的、臂力強勁的囚徒和老兵,在稍遠的上風處待命,他們的任務是待這些“臭氣彈”製作完畢,便將其運送到預設的發射陣地。即便是趙虎這等粗豪漢子,此刻也皺著眉頭,不時用手在鼻子前扇動,顯然也對這“武器”的威力感到心驚肉跳。
百曉生的身影如同鬼魅,不時從營外潛回,帶來最新的敵情。他的臉色比往日更加凝重,向李文淵低聲稟報:“大人,禿兀兒的五百輕騎已至澗外五裡處下馬集結,派出了數十遊騎抵近偵察,看樣子,是在尋找我防線的薄弱點。主力尚未有進攻跡象,似乎在等待什麼。”
李文淵點了點頭,目光投向東南方向,那裡是“一線天”的所在,但他此刻的心思,早已不在那裡。他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這片即將成型的、惡臭衝天的“生化武器”上。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而富有節奏的戰鼓聲,如同滾雷般從落鷹澗外傳來,打破了營地死寂的壓抑!
“咚!咚!咚!”
鼓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帶著一種蠻橫的挑釁意味。緊接著,是無數戰馬嘶鳴和北蠻士兵如同狼嚎般的呼嘯聲,彙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排山倒海般向著落鷹澗營地壓來!
“敵軍叫陣了!”
“北蠻子要進攻了!”
營牆上了望的士兵發出聲嘶力竭的呐喊,整個落鷹澗營地瞬間進入了最高級彆的戰備狀態!弓箭手紛紛張弓搭箭,滾木礌石被推到了牆垛邊緣,士兵們緊握著手中的兵器,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緊張地望向營外那片被暮色籠罩的開闊地。
帥帳方向,傳來了新的號令。霍雲顯然不打算一味死守,任由敵軍在營外耀武揚威,挫傷本已低迷的士氣。他命令馮坤,集結三百尚能一戰、裝備相對齊全的精銳步兵,出營列陣,與敵軍對峙,至少要頂住敵人的第一波衝鋒,挫其銳氣!
這是典型的防守反擊思路,先以部分兵力迎戰,試探敵軍虛實,依靠營壘支援,消耗敵軍兵力士氣。
命令傳來,馮坤立刻領命,開始點兵。能被選中的,都是霍雲舊部中還能拿得出手的老兵,他們迅速在營門內側的空地上集結,雖然臉上帶著凝重,但眼神中依舊保留著邊軍精銳的悍勇之氣。營門緩緩打開一道縫隙,三百步兵魚貫而出,在營外迅速列成了一個略顯單薄,卻殺氣森然的防禦陣型。
看到己方部隊出營,營牆上的守軍士氣為之一振,呐喊助威聲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馮坤準備下令前壓,與敵軍先鋒接戰之時——
“等等!”
一個平靜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響起,打斷了這戰前緊張的氛圍。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李文淵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營門附近。他身後跟著趙虎,以及幾名抬著幾個散發著濃烈惡臭、用油布緊緊包裹的大木箱的囚徒。那味道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熏得附近士兵紛紛掩鼻皺眉,麵露嫌惡。
馮坤眉頭緊鎖,語氣不善:“李巡閱使?你這是何意?大戰在即,莫要乾擾軍務!”
霍雲也在親衛的簇擁下,登上了營門附近的指揮高台,他臉色蒼白,目光複雜地看向李文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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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淵沒有理會馮坤的質問,而是抬頭望向高台上的霍雲,朗聲道:“霍將軍!此時出營列陣,正中敵軍下懷!我軍兵力劣勢,士氣不振,野戰絕非蒼狼旗輕騎之敵!馮參軍此去,恐有去無回,徒增傷亡!”
他的話語如同冷水潑入滾油,頓時引起一片嘩然!
“放肆!”馮坤勃然大怒,“未戰先怯,動搖軍心!李巡淵,你休要在這裡妖言惑眾!”
營牆上的士兵們也紛紛投來不滿和懷疑的目光,覺得這個巡閱使不僅行事詭異,如今更是膽小如鼠,竟在臨陣前阻攔出擊。
霍雲的臉色也更加難看,他強撐著身體,沉聲道:“李巡閱使,軍令已下!豈能因你一言而廢?若無他事,退下!”
李文淵卻一步不退,目光直視霍雲,語氣斬釘截鐵:“霍將軍!並非下官怯戰!而是已有破敵之策,無需讓將士們出營硬撼,做無謂犧牲!請將軍暫緩出擊,容下官一試!”
“破敵之策?”霍雲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譏諷,他指了指李文淵身後那幾個散發著惡臭的木箱,“就是靠這些……汙穢之物嗎?”
“正是!”李文淵坦然承認,“此物雖不雅,卻可抵千軍!請將軍信我一次!”
“胡鬨!”馮坤氣得渾身發抖,再也忍不住,鏘啷一聲拔出腰間佩刀,指向李文淵,“大帥!此人分明是擾亂軍心,其心可誅!請大帥允許末將先斬此獠,再破敵軍!”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一方是傳統宿將的決死反擊,一方是詭異巡閱使的荒誕提議。營外北蠻的戰鼓聲、呼嘯聲越來越近,如同催命的符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霍雲身上,等待他的最終決斷。
是相信經驗與傳統,派出精銳進行一場勝負難料的血戰?還是……賭上一切,相信這個行事莫測的年輕人,和他那令人作嘔的“汙穢之物”?
霍雲的身體在寒風中微微搖晃,他看著營外已經開始緩慢逼近的北蠻騎兵黑影,又看了看一臉決然的李文淵,以及他身後那幾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木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每一秒都如同刀割般漫長。
終於,在馮坤幾乎要忍不住動手,在北蠻騎兵即將進入弓箭射程的千鈞一發之際,霍雲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啞的、仿佛帶著血絲的怒吼:
“馮坤……且慢!”
“李文淵……你……有何策,速速道來!若不能退敵……軍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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