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鐘表廠沉在江底已有十年。不是被水淹沒,而是整座廠房連同地上的鐘樓,在一個暴雨夜憑空陷進了江灘的淤泥裡,隻露出半截鏽跡斑斑的鐘樓頂,像塊卡在泥裡的巨大牙齒。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撈沙船的老周,他說夜裡行船經過時,聽見水底傳來“鐺——鐺——”的鐘聲,不是金屬撞擊的脆響,倒像有人用指甲刮擦鏽鐵,沉悶得讓人頭皮發麻。“那鐘早就鏽死了,三十年前就停了擺。”老周蹲在船頭,往江裡撒了把米,“我爹當年是鐘表廠的守鐘人,說那鐘的機芯裡灌過鉛,就是怕它再響。”
我和趙五租了條鐵皮船,往鐘樓露出的半截頂子劃去。越靠近,那“鐺鐺”聲越清晰,像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鐘樓頂的銅鐘早就沒了鐘舌,鐘壁上布滿蜂窩狀的孔洞,江水從孔裡湧進湧出,帶出些青黑色的淤泥,淤泥裡混著細小的齒輪,齒牙上還沾著暗紅的鏽跡。
“是人手。”趙五突然指著鐘壁的一個孔洞,那裡卡著半隻腐爛的手套,露出的手指骨上套著枚銅戒指,戒指內側刻著個“許”字。“我查過檔案,鐘表廠當年的廠長就姓許,據說陷進江底那天,他正在給鐘上弦。”
我們潛進水裡,水壓擠得耳膜生疼。廠房的鋼架在黑暗裡像怪獸的肋骨,掛著成團的水藻,水藻下藏著無數隻表,有懷表、座鐘、腕表,指針全都停在淩晨三點十七分,表盤上的玻璃布滿裂紋,卻都朝著鐘樓的方向——像是被無形的力拽著,在朝拜那口鏽鐘。
趙五用潛水刀撬開一扇變形的車間門,裡麵飄著無數細小的光點,湊近了才看清,是表針上的熒光粉,在水裡依然發亮。車間中央的鐵架上,綁著個模糊的人影,身上纏著鐵鏈,鐵鏈的另一端焊在鐘樓上。人影的胸腔處插著根鐵條,鐵條貫穿了整個身體,頂端連著鏽鐘的內壁——原來鐘聲不是鐘舌敲出來的,是這具軀體被江水衝擊時,鐵條撞擊鐘壁的聲音。
“許廠長。”趙五的聲音透過潛水麵罩傳出來,帶著水汽的嗡鳴。他伸手去碰那人影的手指,指尖剛觸到銅戒指,周圍的表突然集體“哢噠”一聲,指針開始倒轉,表盤上的裂紋裡滲出黑血似的液體,在水裡蔓延成網。
鏽鐘突然劇烈震動,鐘壁的孔洞裡噴出無數齒輪,齒輪邊緣鋒利如刀,朝著我們絞過來。我拽著趙五往車間外遊,眼角的餘光瞥見許廠長的手指在動,他的手腕上纏著圈銅線,銅線末端係著塊碎表蒙,上麵用紅漆寫著“囡囡”。
“是他女兒。”趙五在我耳邊大喊,“檔案裡說他女兒有心臟病,每天淩晨三點十七分要吃特效藥,他總說‘鐘走得準,囡囡的藥就不會斷’。”
我們浮出水麵時,天已微亮。鐘樓頂的鏽鐘還在響,隻是聲音變了,像有人在哭。趙五突然指著江麵,那裡浮著無數塊碎表蒙,拚在一起是張女孩的臉,眼睛是兩枚表針做的,正望著鐘樓流淚。
“他在等三點十七分。”我突然明白過來,“廠房陷進江底時,他正在給鐘上弦,想讓鐘準時敲響,提醒自己給女兒送藥。可鐘停了,他就用自己的身體當鐘舌,每一次江水衝擊,都是他在喊‘三點十七分了’。”
趙五拿出工具箱裡的備用發條,那是他爺爺留下的老物件,黃銅做的,帶著溫潤的光澤。“我爺爺說,發條能續上停擺的時間。”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潛下水,將發條插進許廠長胸腔的鐵條裡,“許廠長,這次讓鐘替你喊吧。”
發條轉動的聲音在水裡傳開,帶著古老的震顫。鏽鐘突然發出一聲清亮的鳴響,不再是刮擦聲,而是真正的鐘聲,穿透水麵,響徹江灘。江麵上的碎表蒙突然拚成完整的表盤,指針“唰”地轉到三點十七分,然後開始正常走動,滴滴答答,像心跳。
水下傳來鐵鏈斷裂的聲音,許廠長的人影慢慢舒展,銅戒指從手指上滑落,漂向水麵。我伸手接住,戒指內側的“許”字被水浸得發亮,背麵還刻著行小字:“囡囡,鐘會記得時間。”
鐘聲一共響了七下,不多不少,正好是許廠長女兒從童年到病逝的七年。最後一聲鐘響落時,江麵上的女孩虛影笑了,化作無數熒光粉,融進晨光裡。
我們把許廠長的遺骸打撈上來時,發現他懷裡揣著個鐵皮藥盒,裡麵的藥早就化成了粉末,卻還保持著整齊的排列。趙五在鐘樓頂裝了個新的鐘舌,用的是許廠長的銅戒指熔鑄的,他說:“這樣每一聲鐘響,都帶著他的溫度。”
後來,那口鏽鐘成了江灘的地標。每天淩晨三點十七分,鐘聲都會準時響起,鎮上的人說那是“守時的鐘”,隻有我們知道,那是個父親用生命續上的時間,是他藏在鏽跡裡的、對女兒最後的牽掛。
江水依然在鐘壁的孔洞裡漲落,隻是再沒帶出過齒輪和鏽鐵,隻有些乾淨的細沙,在鐘底鋪成柔軟的床,像在說:睡吧,這次不會再錯過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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