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霞灘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晚上了。
商葉初一落地就回到房中去找楊喚宜,可楊喚宜沒在房間裡。本以為楊喚宜還沒回來,出去一問其他人,才知道,原來她去海邊了。
十二月末的晚上,海邊風很大。商葉初擔心楊喚宜穿得單薄,包了兩件衣服,急急忙忙去找她。
下車後找了半天,商葉初才從黑黢黢的夜色中看到人影。
楊喚宜坐在礁石上,抱著膝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近前一看,商葉初鬆了口氣。楊喚宜裹得還算嚴實,沒有蠢到在冬日海邊享受清涼。她從包裡扯出圍巾,給楊喚宜圍上了。
楊喚宜一動不動地任商葉初擺布她,裹上圍巾之後,才無奈道:“這裡不冷。”
商葉初在她身邊坐下,被礁石冰得皺起了眉頭。把隨身帶的衣服鋪到礁石上,招呼楊喚宜:“彆坐那了,當心著涼。”
楊喚宜沒動,商葉初慢慢地扯著她的衣服,把她扯過來了。
楊喚宜隻好坐到商葉初鋪好的衣服上,隨口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商葉初伸展兩條腿,伸了個懶腰,“你呢?”
“下午就回來了。”
“那部戲怎麼樣?”
楊喚宜頓了頓,笑了:“吹了。”
商葉初先是心中一鬆,隨後,又泛起一層油膜似的愧疚,把心臟悶著,很薄,卻讓人透不過氣。
楊喚宜是很好的演員,也許不是最敬業的,卻……
現在說這些也晚了。
商葉初拉過她的手,楊喚宜的手總是冰涼的,即使在她們最親密的時候也一樣。不知什麼時候起,商葉初已經養成了幫她暖手的習慣。
商葉初把楊喚宜冰涼的指尖搓在掌心裡,一點一點用體溫捂暖它。低著頭道:“總會好的。”
楊喚宜任由商葉初搓著她的手,沒有掙脫,也沒有湊近。
月色如銀,今天的月亮恰好隻有一半,照得海麵波光粼粼。深色的海水卷著青白色的浪花,一浪一浪地拍打著礁石。
遠處的海麵上綴著幾點微光。腥鹹濕涼的空氣中,耳畔嗡鳴著白噪音似的風聲。
夜色朦朧,商葉初看不清楊喚宜的臉,卻敏感地察覺到,對方似乎心情不太好。
是因為新戲告吹了嗎?
商葉初大著膽子問了一句:“你哪裡不舒服嗎?”
楊喚宜的呼吸沉了沉,良久,緩緩道:“我已經三十七歲了。”
商葉初一時間頓住了。她現在該說什麼?“你在我心裡永遠都不老”?還是“演員不該受年齡束縛”?無論哪句,聽起來都像站著說話不腰疼。
好在楊喚宜也沒要求商葉初回答,繼續道:“年紀上去,打戲,我恐怕拍不了了。留在國內,適合我這個年紀的角色,恐怕隻有主角的媽媽,或者其他什麼配角……去國外麼,好萊塢的華人隻能演反派,要麼展示‘華國功夫’。寶島和港城這邊又排外,而且,黃金時代也過去了。”
每個藝人都會有這樣的時刻。傷春悲秋之下,藏著的是被觀眾拋棄的惶恐。
沒有任何人能共享或消解這份惶恐,商葉初能做的,隻是握緊楊喚宜的手。
楊喚宜低低地笑了一聲:“能遇見《安娜多麗雅》,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起碼我沒有真的飾演你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