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雲領著蘇瑾主仆二人,穿過花木扶疏的中院,步入正房。屋內陳設典雅,熏香嫋嫋,趙小姐正由春桃陪著,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見他們進來,略顯局促地站起身。
蘇瑾連忙上前,斂衽深深一福,聲音輕柔卻清晰:“奴家蘇氏,拜見主母姐姐。”她身旁的小婢女也慌忙跟著跪下磕頭。
趙小姐隔著薄紗,目光落在蘇瑾身上。隻見眼前的女子身量嬌小,體態玲瓏,雖非絕色,卻自有一股溫婉可人的氣質,如同初春枝頭含苞的杏花,清新淡雅。她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酸澀的漣漪,暗想:原來夫君…偏愛這般嬌柔模樣的女子。像自己這般…身形高挑,又口不能言,如同沉默的修竹,難怪不得他歡心。一念及此,眸中便蒙上了一層難以化開的黯然。
侍立一旁的春桃,目光如掃描般在蘇瑾和她那怯生生的小婢女身上來回逡巡,心中警鈴大作。這位新來的姨娘,看似柔順,卻能在葉榮逢那等刁奴麵前穩住陣腳,隻怕不是簡單角色。再看她帶來的婢女,雖顯稚嫩,卻也眉清目秀。反觀自家小姐…春桃心底一聲歎息,預感到未來這內宅之中,怕是難有寧日了。
蘇瑾垂首保持著行禮的姿態,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曾幾何時,在那租賃的小院裡,隻有她與那位時而風趣、時而“色色”的老爺,外加一個懵懂的小婢女,日子雖清貧,卻簡單快活,充滿了煙火人間的溫暖。如今,踏入這高門大宅,麵對沉默的正室夫人,即將還有一位家世顯赫、財力雄厚的蘇娘子入門,自己一無所有,宛若無根的浮萍,未來命運如有,全然未知。那短暫的、無憂無慮的時光,果真如朝露般易逝。
淩雲站在一旁,瞧著眼前景象:身形高挑、薄紗覆麵的趙小姐,與嬌小玲瓏、低眉順眼的蘇瑾站在一起,高矮對比鮮明,竟透出一種奇異的、近乎荒誕的喜劇感。他心頭那點因方才衝突而起的鬱氣忽然消散,靈感如電光石火般閃現,忍不住撫掌笑道:“有趣,有趣!本官偶得一句,諸位聽聽——‘高竹默立影纖長,低杏含羞語未揚。莫道東風分冷暖,一院春色共參詳。’如何?”
這打油詩一出,現場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趙小姐聞言,露在紗外的耳尖瞬間染上緋紅,身子微微一顫,下意識地側過身去,羞窘難言。蘇瑾則是先是一愣,隨即領悟到詩中調侃之意,臉頰也飛起紅霞,嗔怪地偷偷瞥了淩雲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春桃則是沒好氣地白了淩雲一眼,覺得這位姑爺真是口無遮攔。唯有蘇瑾的小婢女,懵懵懂懂,眨著眼睛,不明所以。
一番小小的插科打諢,倒是衝淡了初見的尷尬。淩雲領著蘇瑾大致看了看宅院布局,指明了她日後居住的東廂房。
安頓稍定,便麵臨去留的安排。趙小姐由春桃扶著,示意要回娘家探望母親。蘇瑾也輕聲表示需回縣衙後的宿舍取些日常用物。淩雲頓時感到一陣頭疼,仿佛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若護送趙小姐回娘家,自己剛把葉姨娘的侄子打得不成人樣,此刻上門,豈不是自找沒趣,雙方臉上都須不好看。若陪同蘇瑾,又將正妻顏麵置於何地?他暗自苦笑,恨不能學那孫猴子施展分身之術。
權衡片刻,他把心一橫,采取了最“省事”卻也最易惹人非議的法子——原地不動。他喚來長隨張三、李四,吩咐道:“張三,你護送夫人回趙府;李四,你送蘇姨娘回縣衙取物。務必穩妥送至,速去速回。”
此令一下,春桃立刻投來不滿的目光,連蘇瑾的小婢女也偷偷撅起了嘴,顯然都覺得他此舉過於怠慢。淩雲隻當未見,硬著心腸將兩撥人送出了大門。
然而,僅僅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奉命護送蘇瑾的李四便獨自一人匆匆返回複命。
淩雲詫異:“怎地如此快便回來了?蘇姨娘安頓好了?”
李四撓頭,麵露難色:“回老爺,小的將蘇姨娘主仆送至縣衙後街巷口,蘇姨娘便說…說就此彆過,不勞小的再送,徑自進去了。小的…小的就回來了。”
“胡鬨!”淩雲佯怒斥道,“巷口到宿舍還有一段距離,你豈可如此懈怠?!”心中卻是一動,蘇瑾為何不讓李四送到門口?她…獨自一人,會去哪裡?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悄然浮上心頭。
…
再說那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葉榮逢,被人攙扶回住處後,暴跳如雷,卻不準人去請大夫。他頂著那張色彩紛呈的“豬頭”臉,咬牙切齒地咆哮:“都不許管我!就這麼晾著!等老爺回來!我倒要看看,老爺是信他這個半路女婿,還是疼我這個從小養在眼前的侄兒!”
這葉榮逢確有其囂張的資本。他自幼父母雙亡,被姑姑葉姨娘接進趙府撫養,趙巡檢那時尚無子嗣,一度將他視若己出,極為疼愛,幾乎當作養子看待。後來葉姨娘生下親子,他的地位雖有所下降,但仍是趙府中極有臉麵的“表少爺”。趙巡檢經曆前女婿那場風波後,見葉榮逢漸漸長大,也曾動過讓他入贅趙家、輔助幼子的念頭,卻因正室夫人堅決反對而作罷。
趙巡檢此人,雖讀書不多,卻極喜《三國演義》,從中悟出一套自以為高明的權術平衡之道。在他如今的謀劃中,葉榮逢可視為“太子”幼子)的表兄、未來的外戚,代表著一方勢力;而淩雲,則是“皇後”女兒)的女婿,新晉的巡檢,掌握武力,代表著另一方勢力。這一文一武,各有短板葉榮逢無官身,淩雲根基淺),正好相互牽製,避免任何一方坐大,從而確保他的“太子”能夠順利“登基”,接管趙家基業。在他看來,此乃萬全之策,堪稱完美。
本想著讓這兩位未來的“文武重臣”在宅中見個麵,熟悉一下,也好日後“共事”。豈料,葉榮逢對淩雲這個“橫刀奪愛”指入贅夢碎)且“驟得富貴”的家夥充滿妒恨,見麵便想借機羞辱其妾室,給淩雲一個下馬威。他自以為分寸拿捏得當,並非直接辱罵淩雲,對方應當不敢在嶽父宅中將他如何。
然而,世事難料,他低估了淩雲那順毛驢的脾性和新官上任急需立威的決心。一番衝突,竟落得個“豬頭”下場。
喜歡衙役淩雲誌請大家收藏:()衙役淩雲誌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