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雲離了那旖旎之地,踏著三更的月色回到縣衙。他並未顧及時辰已晚,徑直去了師爺值宿的廂房,頗不客氣地將睡眼惺忪的趙師爺喚起,簡潔交代了馮觀察使未來幾日的行程安排,便轉身離去。至於趙師爺是等到天明再稟報,還是此刻便去驚擾那位正摟著表妹安眠的明府老爺,那就不是他淩雲需要操心的事了。
出了縣衙,夜闌人靜,寒意漸濃。淩雲不願回公館睡冷硬的板床,便徑直回了前門巷的新宅。踏入宅門,他正暗自盤算今夜該去哪位夫人房中安歇,以免厚此薄彼,卻見長隨李四提著燈籠急匆匆迎上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喜色:“老爺!您可算回來了!”
“何事如此慌張?”淩雲皺眉。
李四苦著臉回稟:“老爺不知,今日府上來了好幾撥親戚,個個都說有要事求見老爺,見不到人便不肯離去。好說歹說,最後……還是有三位爺,硬是在廂房住下了,說明日定要見到老爺才走。”
“哦?哪三位?”淩雲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一位是淩家坳的遠誌小官人,說是您的侄少爺;一位是蘇姨娘娘家的堂兄,叫蘇劍和;還有一位是從章家坳來的,說是老夫人娘家的表少爺,名喚章濟煒。”李四掰著手指頭數道,“哦,對了,傍晚時分還來了一位,遞了趙巡檢老爺的信,自稱是主母的堂兄,留下信便走了,未曾停留。”
淩雲聞言,心下頓時了然。侄子淩遠誌,是過了府試的童生;蘇劍和,在巡檢司掛了個書吏的名;表兄朱濟煒,是舅舅的長子。至於趙家那位,不過是遞個信,姿態倒算知趣。這三人,無一不是讀了幾年書,卻又科舉前途渺茫之輩。此刻聯袂而來,其目的昭然若揭——都是為了他升任巡檢後留下的那個“押司”缺!這簡直如同餓狼嗅到了肉腥。
“看來,得儘快有個兒子才行。”淩雲暗自思忖,“否則,這般‘肥肉’當前,各路親戚的‘關懷’隻怕會源源不絕,永無寧日。”如此一來,倒省了他糾結去何處安歇的煩惱。他信步走向王姨娘所居的院落。
院內一片漆黑,寂靜無聲,顯然主人早已睡下。淩雲抬手叩門,半晌,才聽到屋內傳來小荷帶著睡意的、怯生生的問詢:“誰呀?”
“是我。”淩雲應道。
門內立刻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驚喜的低呼,門閂落下,小荷那張帶著稚氣卻已顯嬌媚的臉龐探了出來。她一見真是淩雲,喜出望外,竟一把將他拉進屋內,借著微弱的月光,小手便開始急切地解他官袍的扣子。
淩雲素來喜歡主導,何曾被人如此“強迫”?他下意識地抓住小荷的手,略帶不悅地問:“你這丫頭,做什麼?”
小荷仰起臉,理直氣壯地回答:“伺候老爺歇息呀!以往不都是奴婢伺候的嗎?”眼神清澈,仿佛天經地義。
淩雲覺得有些不對勁,環顧四周,問道:“王姨娘呢?”
“王姐姐去隔壁賽姐姐那兒請教琵琶指法了,說是今晚就在那邊歇下,不回來了。”小荷答道。
一聽此言,淩雲心頭不由得一蕩,腦中瞬間浮現某些不可言說的香豔畫麵。正當他想入非非之際,小荷卻緊緊抱住他的胳膊,聲音帶著一絲依賴與怯懦:“老爺……奴婢……奴婢一個人睡,有些害怕……”
淩雲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扯得半開的官袍,再瞧瞧窗外沉沉的夜色,若此刻衣衫不整地再去敲蘇姨娘的門,這臉麵還要不要了?他歎了口氣,對小荷吩咐道:“罷了,老爺我睡裡屋。你在外間榻上安歇,不許進來打擾,聽見沒?”
小荷聞言,雖有些失望,但想到老爺終究是留宿在此,心中又甜滋滋的,乖巧應道:“是,老爺。”她美滋滋地想:老爺心裡還是有我的,隻是我年紀尚小,還需再等兩年。
翌日清早,趙小姐便將那封趙巡檢的信交給了淩雲。信上無非是誇讚自家侄子如何“品學兼優”、“年輕有為”,懇請淩雲這位“姐夫”多多提攜。淩雲隨手將信擱在一邊,便到前廳接見那三位“賴”了一夜的親戚。
他端坐主位,明知故問:“諸位遠道而來,不知所為何事?”
淩遠誌自覺與淩雲血緣最近,搶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叔父明鑒!您高升巡檢,留下的押司一職至關重要,正所謂肥水不流外人田!侄兒不才,願為叔父分憂,擔此重任,必兢兢業業,不負所托!”
淩雲心中好笑,麵上卻故作嚴肅,調侃道:“遠誌啊,你年紀尚輕,又已過府試,正該潛心向學,力求通過省試,光耀我淩氏門楣,怎可貪圖區區吏職,蹉跎歲月?”
淩遠誌卻嘟囔道:“過了省試又如何?中舉猶如登天,侄兒不敢奢望。倒不如謀個實缺,也……也好早些攢錢,買個可心的丫鬟使喚。”他到底年輕,藏不住心事,將那小算盤暴露無遺。
淩雲自然明白科舉之難,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能中舉者百中無一。多少讀書人皓首窮經,最終也不過是個老童生。因此,許多人才會退而求其次,選擇雖名聲不如官員清貴,卻實惠多多、能掌實權的吏員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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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眼前三人,給誰都是個難題。侄兒淩遠誌,年方十六七,心性未定,今日想當吏員,明日或許又想讀書,且他參加府試還是族長出麵懇請淩雲關照的,如今擅自棄學求吏,族長那邊如何交代?蘇劍和與趙家那邊,給了任何一方,另一方必然心生芥蒂。若給表兄章濟煒,父親淩老漢那邊恐怕又會不滿,覺得胳膊肘往外拐。
淩雲勉勵了三人幾句,便以公務繁忙為由,將他們暫且打發走了。獨自一人時,他陷入了長考。這押司之職,看似是個香餑餑,實則燙手。萬一朝廷並未推行巡檢改縣尉之策,十年後自己仍需將巡檢之位歸還趙家,那此刻安插自己人占住押司之位,意義何在?反而可能提前引發與趙家的矛盾。
再者,權衡給這三個親戚的利弊:
侄兒淩遠誌:年少衝動,動機不純,且可能得罪族長,不穩妥。
蘇家趙家:給一方必得罪另一方,不利於後宅安寧和現有合作。
表兄章濟煒:雖可安撫母族,但可能引起父親和本宗不滿。
思前想後,一個看似荒唐卻可能一勞永逸的念頭浮上心頭。他定了定神,吩咐備轎,返回淩家老宅。
剛到老宅門口,便聽見父親淩老漢中氣十足的訓斥聲,對象自然還是不成器的淩老大。見淩雲回來,淩老漢收聲,問道:“小二,這麼早回來,有事?”
淩雲開門見山:“爹,兒子回來,是想跟您商量一下縣衙押司的事。”
淩老漢揮揮手,一副“你看著辦”的架勢:“那是你掙來的前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爹不管這些。”
一旁的大哥淩老大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喜色,以為弟弟是要將這美差給自己,連忙假意推辭:“二弟,這……這怎麼好意思,大哥我……我怕是不合適吧?”
不等淩雲開口,淩老漢直接瞪了長子一眼,打斷了他的幻想:“你閉嘴!就你這榆木腦袋,去了衙門也是丟人現眼!”他還有一層顧慮未說:若讓老大去當了押司,這職位以後是傳給老大的兒子,還是還給淩雲的兒子?搞不好會為日後家族分裂埋下禍根。
淩雲奇怪地看了大哥一眼:“誰說讓大哥去了?”
數日後,一個頗為震撼的消息在寧海縣衙內外不脛而走:已退休的老捕頭淩老漢,即將重返縣衙,接任其子淩雲升遷後空缺的押司一職!
此消息一出,眾人皆驚。以淩老漢的年紀,再當衝鋒陷陣的捕快自是不行,但他混跡衙門數十年,熟悉一切明規則、潛規則,處理文書案牘、協調各方關係,恐怕比淩雲還要老辣。而且他身體硬朗,再乾上幾年毫無問題。
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各有想法的各方人士,聞訊後無不心中暗罵:“無恥之尤!父承子職,聞所未聞!這淩雲,為了堵眾人的嘴,真是臉麵都不要了!”
然而,罵歸罵,眾人卻也無話可說。淩老漢資格老、經驗足,又是“自己人”,淩雲舉賢不避親,誰又能挑出什麼明麵上的錯處?這一招“以老壓新”,看似不合常理,卻有效地平息了一場即將上演的爭權風波,將可能的內部分歧消弭於無形。淩雲的權術手腕,由此可見一斑。隻是不知,這“父承子職”的奇聞,又會成為多少人口中的談資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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