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榜評選的黑幕餘波未平,府試的放榜之日又至。州學衙門前,朱漆榜文高懸,人頭攢動。士子們或屏息凝神,或翹首以盼,空氣中彌漫著焦灼與期待。然而,當榜文徹底展開,名錄塵埃落定,人群中卻爆發出了比花榜放榜時更為壓抑的騷動與不滿。
此番府試錄取的“鄉貢”名額,台州轄下諸縣皆有,然仔細觀之,卻頗有蹊蹺。州城所在的臨海縣,中選者竟占了近半之數,而如寧海、黃岩等稍遠縣邑,名額則顯稀落。尤其寧海縣,本是文風頗盛之地,往年中式者不乏其人,今年卻僅有區區兩人上榜,且名次靠後。
這情形,若細究唐製,倒也非全然不合規矩。大唐科舉,雖名義上以才取士,然自高宗、武後以來,漸有“解額”之議。即各州郡依戶口多寡、文風高下,每歲有一定的貢舉名額,以防取士過於偏頗京畿或世族盤踞之地。然這“解額”分配,往往由州府擬定,上報禮部核準,其中操作空間不小。上官若有意傾斜,便可多予州城或親近縣份名額,美其名曰“首善之地,人文薈萃”。反之,若需打壓某地士紳,亦可刻意壓縮其解額。此番府試,督學使主考,右參政副之,這名額分配,自然體現了上位者的意誌。
寧海縣的士子們見狀,頓時嘩然!他們寒窗苦讀,跋涉赴考,豈料結果如此不公?聯想到此前右參政對淩雲寧海籍)的刻意打壓,以及淩參軍“醉酒落水”的傳聞,各種陰謀論瞬間滋生蔓延。茶館酒肆間,流言蜚語如野火般竄起:
“定是那右參政挾私報複!因淩參軍是寧海人,便遷怒於我全縣士子!”
“可不正是!說什麼公正取士,分明是看人下菜碟!州城那些紈絝,有幾個真才實學?”
“聽聞督學使與參政沆瀣一氣,考前便已內定了名次,這府試不過走個過場!”
“可憐我寧海學子,十年心血,付諸東流!這科舉之路,竟也如此黑暗!”
這些議論,很快便通過各種渠道,傳入了深居簡出的右參政耳中。幕僚憤憤不平,欲請憲台大人出麵澄清彈壓。右參政卻隻是淡然一笑,拈須道:“蚍蜉撼樹,可笑不自量。本官行事,光明磊落,何須與這些無知豎子置辯?錄取名額,皆依製而行,擇優而取。臨海縣乃州治所在,教化先及,士子勤勉,多取幾人,有何不可?至於寧海縣,或本屆士子文章火候未到,亦屬常情。若因此便疑上官不公,實乃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轉向身旁的趙師爺王觀察使派來問候的),語氣更是斬釘截鐵:“師爺可回稟王觀察,某一切舉措,皆為朝廷公義,抑製地方豪強坐大,絕無半點私心。些許流言,汙不了清名。”
趙師爺唯唯稱是,心中卻明鏡似的。他尋了個機會,悄悄來到淩雲那間略顯冷清的司法參軍廨署。隻見淩雲正臨窗而立,望著窗外蕭疏的庭院,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淩賢弟,”趙師爺掩上門,低聲道,“外麵的風言風語,你可聽到了?”
淩雲轉身,微微一笑:“滿城風雨,想不聽見也難。”
趙師爺歎道:“賢弟,聽老哥一句勸。那右參政是何等人物?朝廷方麵大員,聖眷正隆。他在台州,不過是鍍層金,曆練一番,多則三五年,少則一兩年,必定高升離去。你如今有王觀察使這座靠山,隻要謹慎行事,熬過這幾年,等他走了,台州還不是你的天下?何必此時與他硬碰硬,行此險招?你這番操縱花榜、引導流言,固然能讓他一時難堪,可能把他怎麼樣?無非是損他些無關痛癢的官聲。他若惱羞成怒,動用考核之權,給你個劣等,甚至尋由頭彈劾,你豈不是因小失大?”
淩雲靜靜聽著,等趙師爺說完,他方緩緩走到案前,手指輕輕劃過冰涼的桌麵,聲音低沉卻堅定:“師爺,你的好意,淩雲心領。然則,此事已非退讓可解。你說我此前行事,或有不擇手段之處,或許吧。但你可知道,我淩雲一介胥吏出身,能走到今日,靠的是什麼?不是姻親故舊,不是金銀珠寶,正是這‘名聲’二字!是好是壞,是清是濁,總得讓人記得有我淩雲這號人物!那右參政,一來便要拆我的台,斷我的根,差點將我辛辛苦苦積攢的那點名聲毀於一旦!這已觸了我的底線!”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以為他是過江龍,我是地頭蛇,忍他幾年便罷?殊不知,打蛇打七寸,他既已動了我的七寸,我豈能任他宰割?不錯,我是不能讓他丟官去職,但我能讓他在這台州地界,事事不順,處處碰壁,讓他明知是我所為,卻抓不到把柄!讓他這趟‘鍍金’之旅,變成一場狼狽不堪的噩夢!名聲是我的根本,誰要毀它,我便與誰死磕到底!”
趙師爺看著淩雲眼中那股近乎偏執的決絕,心中凜然。他深知淩雲此人,平日裡看似圓滑機變,一旦觸及核心利益,便會爆發出驚人的韌性甚至破壞力。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勸,最終卻化作一聲長歎,搖頭苦笑道:“唉!一個平日裡……嗯……不那麼講究臉麵的人,突然之間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真不知是該說你有長進,還是該說你更糊塗了。罷了,你好自為之吧,但願莫要玩火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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