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一處剛剛落成的村學,琅琅書聲驅散了山野的寂靜。
程雪站在簡陋的講台前,這是她在這裡的最後一課。
她的衣著樸素,麵容卻煥發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
“同學們,今天我們講最後一個問題。”她微笑著,聲音溫和,“誰,發明了世界上第一口鍋?”
孩子們爭先恐後地舉起手。
“是神仙!神農嘗百草的時候,用石頭做的!”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喊道。
“不對!是皇帝!皇帝要吃飯,就命令工匠造了鍋!”另一個女孩不服氣。
答案五花八門,充滿了天真的想象。
程雪耐心地聽著,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待議論聲稍歇,她才輕輕擺手:“都不是。來,隨我來。”
她領著一群孩子來到學堂後麵的廚房。
那是一個用泥土和石頭壘起的簡陋灶台,上麵架著一口巨大的鐵鍋,鍋身上,七個大小不一的錫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暗淡的光,顯示著它被修補過無數次,卻仍在使用。
一個負責夥食的老婦人正在灶前添柴,見鍋架有些歪斜,便順手用火鉗撥正,好讓火焰更均勻地舔舐鍋底。
這個動作,她做得無比自然,就像呼吸一樣。
“看到那口鍋了嗎?”程雪問。
孩子們齊齊點頭。
“誰造的?”她再問。
這一次,無人能答。工匠的名字早已湮沒在歲月裡。
程雪指向那個剛剛扶正鍋架的老婦人,聲音清朗而堅定:“是她。是每一個不讓火熄滅,不讓鍋倒下的人,他們,才是真正的創造者。創造,不是一次性的壯舉,而是無數次不厭其煩的守護。”
下課鐘聲響起。孩子們似懂非懂地散去。
程雪獨自留在灶前,靜靜地看著那跳動的火焰。
她從懷中取出一疊厚厚的筆記,那是她畢生心血,記錄了無數種源自陳默的、卻已在民間改頭換麵的急救方、防疫法、食療譜。
她沒有絲毫猶豫,將它們一頁頁投入灶膛。
火焰猛地騰起,將那些字跡吞噬。
紙張在烈焰中卷曲、焦黑,最後化為飛灰,與灶膛裡普通的草木灰燼再無分彆。
火光映著她的臉,她輕聲自語,像是在對那些逝去的文字,也像是在對一個遠去的人影說:“你們……終於不用再找那個起點了。”
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江南書院,終講《無名之道》的講堂內座無虛席。
蘇清漪一襲素衣,立於講台之上,氣質清冷如舊,眼底卻多了一抹煙火氣的溫潤。
她麵前沒有攤開任何典籍。
“今日不引經據典,隻與諸君說一個故事。”她開口,全場瞬間寂靜。
“很多年前,京城大雪,天寒地凍。相府後院的柴房裡,有一個贅婿,在為一個病重的主子熬藥。他笨手笨腳,火光微弱,映著他卑微的身影。府裡的人路過,有人嗤笑他身份低賤,有人感歎他愚忠可笑。”
“但他們都不知道,”蘇清漪的聲音微微一頓,仿佛帶著眾人回到了那個雪夜,“那一夜,那個贅婿守著那爐即將熄滅的炭火,用所有人都看不起的爐灰,在冰冷的地麵上,悄悄排出了一幅完整的‘潮汐導流圖’,解決了次年開春一場足以淹沒三州的大水。”
講至此處,滿堂嘩然,繼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那卑微的贅婿與經天緯地的奇謀,構成了極致的衝擊。
蘇清漪沒有理會眾人的震撼,她緩緩合上手中那本無字的講卷,起身,對著滿堂學子深深一揖。
“英雄,不該被銘記。”她的聲音清晰地回蕩在每個人耳邊,“他最偉大的功績,是讓自己被徹底忘記——因為他所創造的一切,已經變成了你們生存的本能,成了你們每一次呼吸的一部分。當你們不再需要想起他時,這個世界,才算真正得到了拯救。”
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散場後,蘇清漪獨自來到書院旁的湖邊。
她從袖中取出一角泛黃的紙頁,那是當年婚書的殘片,她一直貼身收藏。
她鬆開手,任由那殘片飄落。
指尖燃起一縷內勁凝成的微火,在紙頁落地前將其點燃。
火光一閃而逝,化作一縷青煙,混入湖麵的薄霧。
最後一絲灰燼隨風而去,飄向遠方,如同當年那束照亮了整個後院的、卑微卻不滅的火光。
西北,影閣的秘密據點。
柳如煙召集了所有核心弟子,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自今日起,《民治百例》永久停更,影閣就地解散。”
一言既出,滿座皆驚。
這本由柳如煙主筆,記錄了無數源自陳默的治理奇策的冊子,早已被奉為圭臬。
“少主,為何?”有人忍不住發問,“這可是……天下的福音啊!”
柳如煙沒有回答,隻是讓人端來一個火盆。
她親手拿起第一卷手稿,投入其中。
“你們看。”她指著那熊熊燃燒的火焰,目光掃過每一張驚愕的臉,“當我說,‘這是阿默教的’,你們就會仰望那火焰,敬畏、模仿,卻不敢越雷池一步。你們會永遠尋找那個源頭,那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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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我什麼都不說,當這火焰隻是火焰時,”她又將一卷手劄扔進火中,“你們饑餓時,才會自己動手去烤熟食物;你們寒冷時,才會自己動手去添柴取暖。你們,才會成為自己的神。”
火光映著她妖嬈的臉,卻洗去了所有媚態,隻剩下通透與決絕。
在衝天的火光中,她從懷中取出最後一枚代表影閣之主的符牌,用力捏碎。
粉末從指間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