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書令華歆須發戟張,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陛下!此風斷不可長!那嵇康妖言惑眾,鼓動學子罷課靜坐,公然提出如此悖逆要求,其心可誅!其行等同謀亂!當立即著令京兆尹,調集衛戍,驅散亂民,捉拿首惡嵇康一乾人等!查封《長安新聲》等煽動性報刊!否則,今日是長安大學,明日就可能是整個京師,屆時國將不國!”
禦史中丞陳群則眉頭緊鎖,他是三朝老臣,以持重著稱:“華公之言雖峻急,然學子所求,亦非全無根由。報章監督,確可防微杜漸;勞工慘狀,亦非空穴來風。一味彈壓,恐激生大變,反令親者痛仇者快,有損陛下仁德聖明。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派德高望重之大臣親赴大學,宣諭聖意,安撫勸導,曉之以理,明之以法,先平息事態,再圖善後。”
兩人的爭論代表了朝堂上迅速分化的兩種態度:強硬鎮壓派與懷柔疏導派。
曹叡沉默著。他的思維矩陣正以驚人的速度處理著海量信息:廣場上學生靜坐的圖像分析情緒穩定但意誌堅決)、訴求條款的威脅等級評估言論自由、學製改革屬思想領域高危;勞工、邊政涉及具體行政,可控性稍高)、秘閣關於部分學生私下串聯與某些背景複雜人物如那位《鏡報》匿名評論作者)存在隱秘聯係的碎片情報、強硬鎮壓可能導致帝國核心知識階層離心離德的風險模型、懷柔策略可能被解讀為軟弱從而刺激各方反對勢力更大膽的推演……無數條冰冷的邏輯鏈條在核心中交叉、碰撞、權衡。
最終,他冰冷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爭論,聽不出喜怒:
“傳旨。”
“一,命太常卿王朗、侍中鐘繇,即刻前往長安大學,宣慰學子,令其即刻複課。朝廷廣開言路,納諫如流,然聚眾罷課,脅迫朝廷,斷不可為!所有訴求,當依《基本法》所定程序,經谘議院議決,方為正途。令其好自為之。”
這是懷柔的姿態,將學生訴求引導入官方設定的“合法”渠道,但也是一種警告——你們的行動是“脅迫”,不被允許。
“二,”他的聲音陡然轉寒,如同冰棱墜地,“著京兆尹,調集精乾吏員,徹查《長安新聲》報館!凡有刊載悖逆言論、煽動學潮、擾亂社稷者,無論主筆、東家、印工,一律鎖拿下獄!所有未售報刊,即刻查封銷毀!”
“三,命衛尉,加強長安大學四周警戒。無有司明文,任何校外閒雜人等,不得擅入!校內學子,亦不得再行聚集喧嘩!”
“四,嵇康……”他念出這個名字時,有極短暫的停頓,“言行狂狷,煽惑學子,著即褫奪其太學博士銜,交由其鄉梓州郡嚴加管束,非詔不得入京!”
旨意清晰而冷酷,如同精確切割的手術刀。既伸出了橄欖枝王朗、鐘繇的宣慰),也亮出了最鋒利的鍘刀查報、驅逐嵇康)。更關鍵的是第三條——封鎖大學。這意味著帝國最高學府,這座思想的燈塔,即將被武裝力量包圍,變成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囚籠。
廷議已畢,重臣領旨退出。偌大的宣室殿隻剩下曹叡一人。他緩緩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窗外,是帝國心臟長安城繁華的輪廓。他的目光越過鱗次櫛比的屋宇,似乎投向了西北角那片此刻正被無形風暴籠罩的校園。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敲擊著光滑冰冷的玻璃,發出極其輕微卻規律的“叩、叩”聲。
“思想……”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個詞彙,如同麵對一道無解的方程式,“野馬乎?洪水乎?燈塔之火乎?覆舟之源乎?”邏輯的推演或許能計算出最優解的路徑,但人心的變量,永遠是最難掌控的因子。他需要更清晰的態勢圖,需要看到那些年輕麵孔在帝國意誌麵前最真實的反應,需要評估自己的決策會將這洶湧的思潮引向何方——是平息?是醞釀更大的風暴?還是……導向一個連他也無法預料的失控方向?
“備車。”他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響起,對著無聲出現在角落的侍從,“去蘭台書苑。”那裡,或許有一位深諳曆史興衰、洞察人性幽微的“錨”,能在這驚濤駭浪中,提供一絲他此刻需要的、超越冰冷計算的啟示。
蘭台書苑依舊靜謐。然而,這靜謐之下,湧動著比長安大學廣場更深沉、更危險的暗流。
在書苑深處,一個連許多資深研究員都未必知曉的角落,有一扇沉重的、包裹著銅皮的大門。門楣上掛著小小的匾額:“秘閣·丙字叁號庫”。這裡存放的,並非普通的古籍檔案,而是研究院經過初步篩選、被認為內容敏感、需“審慎待之”甚至可能永久封存的文獻。庫房內光線昏暗,隻有高高的氣窗透下幾縷微光,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排列整齊的高大柏木架子上,卷軸、簿冊、信劄堆積如山,散發著陳年紙張和防蛀藥草的混合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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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檔案令史張華,此刻正站在一架梯子的頂端,小心翼翼地整理著最上層架子邊緣一堆明顯被遺忘許久的卷宗。他身材頎長,麵容白皙,鼻梁上架著一副新配的玳瑁邊水晶眼鏡,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顯文弱,唯有鏡片後那雙眼睛,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專注。他是蔡琰近年來頗為賞識的後輩,因其心思縝密、治學嚴謹,被特許進入這些核心庫房參與編目工作。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下。他吹掉卷宗上厚厚的積塵,借著窗欞透入的微光,辨認著卷冊側麵模糊的題簽墨跡:“……僰道夷情實錄……輿圖考……”這正是蔡琰大學士前日特意調閱過的那批關於西南衝突的原始材料。張華心中一動,按照規程,被大學士調閱過的檔案,需及時歸位並做詳細記錄。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取下,準備搬回原位。
就在移動其中一捆格外沉重、似乎還夾著硬物的卷軸時,“啪嗒”一聲輕響,一個東西從卷軸中滑落出來,掉在梯子下方的陰影裡。
張華心頭一跳,連忙爬下梯子,蹲下身摸索。指尖觸到一個冰冷、堅硬、約莫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他將其拾起,拂去灰塵,湊到窗前光線稍亮處。
那是一個樣式極其古怪的扁平匣子!非金非木非玉,觸手是一種從未感受過的、溫潤中帶著奇異冰冷的材質。匣子通體暗沉,邊緣光滑圓潤,正麵是一塊通透明亮如水晶的板麵張華不知道那叫玻璃),板麵下方有幾個極其微小、排列規則的凸起按鍵),其中一個凸起的中央,刻著一個極其簡單卻令人莫名心悸的符號:一個被斜線貫穿的圓圈禁止符號?)。
更讓他驚疑不定的是,在匣子背麵靠近邊緣的位置,赫然烙印著一個標記:那是一顆燃燒的星辰,星辰中央,是一個古樸的篆文“火”字!這標記線條簡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與神秘氣息。這絕非帝國任何官方機構或已知秘密組織的印記!
“星火?”張華心中猛地一凜。這個詞,他似乎在蔡大學士偶爾失神的低語中,或在某份古老得字跡都模糊的殘卷夾批裡,極其隱晦地瞥見過。當時隻覺是虛無縹緲的傳說或某種古老的占星術語。可眼前這冰冷的實物……難道是“星火”的某件器物?
它為何會出現在這批關於西南衝突的檔案裡?是誰放進去的?裡麵藏著什麼?那個被劃掉的圓圈又代表什麼?無數個問號瞬間塞滿了他的腦海。他下意識地看向庫房緊閉的厚重銅門,門外寂靜無聲。一種混合著發現秘密的激動與觸及未知禁忌的強烈不安攫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帶著一絲微顫,下意識地按向了那個刻著斜線圓圈的凸起……
長安大學,格致廣場。正午的陽光有些灼熱。王朗和鐘繇的車駕終於出現在緊閉的大學側門外。兩位朝廷重臣在侍衛簇擁下,麵色凝重地穿過被衛尉士兵嚴密把守的通道,步入廣場。學生們依舊靜坐,嵇康的琴聲早已停止,廣場上一片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兩位代表著帝國最高意誌的使者身上。
王朗清了清嗓子,展開明黃色的絹旨,用莊重而洪亮的聲音宣讀皇帝的旨意。當讀到“即刻複課”、“所有訴求當依《基本法》程序議決”時,人群中響起低低的議論,帶著一絲期望,但更多的是懷疑。當最後讀到“嵇康褫奪博士銜,交由鄉梓管束”時,廣場上驟然爆發出一片憤怒的聲浪!
“無恥!”
“憑什麼驅逐嵇先生?”
“這是封口!是報複!”
“我們不走!嵇先生不走!”
群情激憤。靜坐的秩序瞬間被打破,學生們激動地站起身,向前湧去。衛尉士兵緊張地舉起長戟,組成人牆,金屬摩擦聲刺耳。
王朗和鐘繇臉色發白,連聲高呼:“肅靜!肅靜!此乃聖諭!爾等休得放肆!”但他們的聲音被淹沒在憤怒的浪潮裡。
嵇康站在人群的最前方,麵對著指向他的冰冷戟尖。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隻有一種深沉的悲憫和決絕。他沒有看王朗和鐘繇,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激憤的臉龐,然後,緩緩地、極其鄭重地,探手入懷!
這個動作立刻引起了衛兵的極度警惕,數支長戟瞬間抵得更近,幾乎要觸碰他的衣襟!氣氛驟然繃緊到極致!
然而,嵇康掏出的,並非什麼利器。是那塊包裹在柔軟鹿皮中的冰冷電子表盤。他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像捧著一件稀世的珍寶,又像捧著一份沉重的囑托。隔著鹿皮,他再次感受到那冰冷的觸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弱……似乎不再是完全的靜止?他無法確定是否是自己的錯覺。
他低頭,凝視著表盤上那永恒不變的“000”,對著空氣,也像對著在場的所有人,用一種隻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近乎夢囈般的聲音低語:“先生,您看到了嗎?您當年交給我的‘星火’……它……似乎並未永遠沉寂?這狂飆的思潮,這帝國的桎梏……是否就是您預言中,‘複動’必將響起的時代前奏?”他抬起頭,眼神異常明亮,越過士兵的戟尖,望向高遠的天空,仿佛那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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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蘭台書苑,丙字叁號庫房內。
張華的手指,終於帶著巨大的決心和一絲無法抑製的顫抖,重重按下了那個刻著斜線圓圈的凸起!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無比清晰的機括開啟聲在寂靜的庫房中響起。緊接著,那古怪匣子正麵的水晶板麵,毫無征兆地驟然亮起!
刺眼的光芒瞬間爆發,映亮了張華驚愕的麵孔和庫房中堆積的古老卷宗!那並非燭火或油燈的光芒,而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非自然的光!光芒閃爍了一下,穩定下來,在水晶板麵上,清晰地顯現出幾個排列奇特的方塊字圖形像素風格的啟動界麵)和一個不斷跳動的、細小的沙漏標記加載圖標)!
匣子內部,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聞的、如同無數細小蜂群振翅般的“嗡嗡”聲!這聲音在死寂的檔案庫房裡,顯得無比詭異而……充滿一種來自異度空間的恐怖生命力!
張華如同被無形的閃電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拿著這突然“活”過來的神秘匣子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眼鏡都差點滑落!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這到底是什麼怪物?它啟動了!被自己按動了!它會帶來什麼?
他猛地抬頭看向庫房那扇厚重的銅門,一個令他毛骨悚然的念頭閃電般掠過心頭:這庫房,真的隻有自己一個人嗎?那開啟時輕微的“哢噠”聲,這突然亮起的詭異光芒,還有這“嗡嗡”的異響……門外的人,會不會已經察覺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那最深的恐懼——
“篤…篤篤!”
清晰的叩門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力道,突兀地在死寂的庫房外響起!不輕不重,正好三下。像冰冷的鼓點,敲在張華驟然停滯的心臟上!
門外是誰?是循例巡查的守衛?還是……早已等待這一刻的、某些深藏不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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