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雨,總帶著一股子纏纏綿綿的涼。
林知意坐在“頤園”的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麵前的白瓷茶盞。茶盞是新收的,胎薄如紙,盞沿描著一圈淺青的花紋,像極了她初見陳老師茶室時,牆上掛著的那幅水墨竹圖。可此刻,這精致的茶器在她手裡,卻像是千斤重——窗外偶爾有行人路過,腳步匆匆地瞥一眼“頤園”的招牌,有人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目光掃過價目表上“單叢”“普洱”的字樣,又猶豫著搖搖頭,輕輕帶上門離開。風鈴“叮”地響了一聲,清脆得像一聲歎息,落在空蕩的茶館裡,格外寂寥。
她的笑容早就沒了開業時的鮮活,像被雨打蔫的梔子花,蔫噠噠地掛在臉上。手指擦過茶台上的紫砂壺,一遍又一遍,壺身早就被她養得溫潤發亮,可她心裡的慌,卻怎麼也擦不掉。她開始懷疑自己做的每一個決定:是不是當初該選市中心的鋪麵?是不是裝修太素淨,不夠吸引年輕人?是不是她堅持隻賣純茶,太固執了?
桌上攤著一本網紅奶茶店的加盟手冊,是她昨天在網上找的。封麵上花花綠綠的飲品圖片,珍珠、奶蓋、水果堆得滿滿當當,看起來熱鬨又誘人。她手指劃過那些“月入十萬”“零經驗上手”的字眼,心裡像有個小聲音在勸:“妥協吧,這樣至少能活下去,能早點接安安回來。”
可另一個聲音又在反駁:“這不是你想要的‘頤園’啊。”
她把手冊推到一邊,站起身,在茶館裡來回踱步。博古架上的茶葉罐擺得整整齊齊,龍井的綠、普洱的褐、單叢的黃,像一幅安靜的色卡,可她看著,隻覺得眼睛發澀。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被雨水打濕的竹林,竹葉垂著,像耷拉著的眉眼。焦慮像藤蔓,纏得她連呼吸都覺得沉。
就在這時,門上的風鈴突然響了——不是行人試探的輕響,是有人輕輕推開了門,帶著一身的雨意,走了進來。
林知意猛地回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陳老師撐著一把素色的紙傘,傘沿還滴著水珠,身上穿的棉麻上衣沾了點雨絲,卻依舊透著溫和的氣息。他收起傘,輕輕放在門口的傘桶裡,抬頭看到她,眼裡露出一絲笑意:“知意,路過這裡,想著來討杯茶喝,不打擾吧?”
“老師!”林知意慌忙迎上去,心裡又驚又愧——她這幾天狀態這麼差,茶館裡冷清得像沒人管的院子,偏偏被老師撞見了。她手忙腳亂地拉過蒲團:“您快坐,我這就給您燒水。”
陳老師在茶桌前坐下,目光緩緩掃過茶館。他看到了桌上的加盟手冊,看到了博古架上蒙了點薄塵的茶罐,也看到了林知意眼底藏不住的疲憊。他沒說什麼,隻是溫和地看著她:“不用急,慢慢來。”
林知意燒上水,轉身去拿茶葉。她想泡一款最好的茶——那罐從潮州帶來的鳳凰單叢,香氣高揚,入口甘醇,是她最寶貝的存貨。她想讓老師知道,她沒有荒廢茶道,隻是……隻是被現實絆住了腳。
水開了,水汽氤氳著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拿起蓋碗,小心翼翼地投茶,指尖卻控製不住地發顫——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連日來的焦慮,早就讓她的手失了往日的穩。注水時,水流偏了,滾燙的熱水濺在她的手背上,她“嘶”地低呼一聲,手裡的茶壺差點脫手。
陳老師依舊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裡沒有責備,隻有一種了然的溫和。
林知意穩住心神,深吸一口氣,重新注水、出湯。茶湯順著蓋碗的縫隙流出來,琥珀色的,清亮好看,單叢特有的蘭花香也飄了出來,可她心裡清楚,這杯茶泡得不好——水溫高了些,出湯快了些,少了本該有的綿柔回甘。她把茶奉到陳老師麵前,聲音帶著點底氣不足:“老師,您嘗嘗。”
陳老師端起茶杯,沒有立刻喝,隻是低頭聞了聞。他的指尖輕輕碰了碰杯壁,然後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林知意。他的目光像一汪深潭,平靜卻能照見人心:“知意,這茶,你泡得急了。”
一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林知意的心湖,瞬間蕩開了層層漣漪。她張了張嘴,想辯解:“我……我隻是有點緊張。”
“不是緊張。”陳老師輕輕搖頭,聲音依舊溫和,卻字字都落在她的心上,“是你的心沒在茶上。你燒水的時候,在想加盟手冊上的數字;投茶的時候,在想今天會不會有客人;注水的時候,在想下個月的房租怎麼交。你的心思散了,茶就沒了魂。”
林知意的眼眶突然就熱了。她彆過頭,看著窗外的雨絲,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像一道道淚痕。是啊,她多久沒好好泡過一杯茶了?自從開業後,她滿腦子都是“生意”“賺錢”“生存”,早就忘了當初坐在陳老師茶室裡,第一次泡出一杯好茶時的那種安寧——那時她什麼都不想,隻專注於手裡的蓋碗,隻在意茶湯的溫度和香氣。
“我知道你難。”陳老師的聲音又響起來,像溫溫的風,吹過她緊繃的神經,“開店不易,尤其是你想守著自己的心意開店。可你要記得,一家茶館的靈魂,從來不是鋪麵有多好,裝修有多精致,甚至不是茶葉有多貴——是主理人的‘心’。你的心安定了,茶館才有安定的氣息;你的心想著茶,客人才能喝到茶裡的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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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桌上的加盟手冊,語氣沒有評判,隻是客觀地說:“那些花花綠綠的飲品,或許能帶來客流,能賺快錢,可那不是你想要的。你開‘頤園’,最初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養心’,為了給像你一樣需要安靜的人,一個歇腳的地方。現在你把‘養心’丟了,隻盯著‘謀生’,反而把自己困住了。”
林知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有剛才被燙到的紅印,隱隱作痛。她想起當初設計“頤園”時,想象的是客人坐在窗邊,看著竹林喝茶,臉上帶著放鬆的笑容;想起第一次泡給安安喝的綠茶,安安說“媽媽泡的茶好甜”;想起陳老師說“茶道是修身養性的法門,不是快速致富的捷徑”。
那些初心,像被她遺忘在角落的珍珠,此刻被陳老師一一拾起,擺在她麵前,閃著溫潤的光。
“老師,我……”她想說“我錯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哽咽。
陳老師拿起桌上的紫砂壺,輕輕摩挲著壺身:“你看這壺,剛買回來的時候,是生澀的,要天天用茶養,用手摸,慢慢才會溫潤。茶館也一樣,要慢慢養——養茶,養氛圍,更要養自己的心。你急著要結果,反而會把它養壞了。”
他喝了一口微涼的茶,然後站起身:“我該走了。你好好想想,彆忘了你最初為什麼想做這件事。”
林知意送陳老師到門口。陳老師撐開紙傘,回頭對她說:“雨停了會有太陽的,彆急。”說完,他便走進了雨幕裡,身影漸漸消失在巷口。
林知意站在門口,看著那把素色的紙傘走遠,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揉了揉,堵了許久的慌,慢慢散了。她回到茶館,關上玻璃門,風鈴又“叮”地響了一聲,這一次,卻不再像歎息,反而透著點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