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繳費處那扇磨砂玻璃門出來,周振華的口袋仿佛瞬間被無形的力量抽空了重量,隻剩下幾枚硬幣在布料深處相互碰撞,發出幾聲微弱而孤寂的輕響。
那沉甸甸的三百塊預交款,像一塊堅硬的磐石暫時堵住了眼前洶湧的急流,卻也在他腳下留下了一片名為“匱乏”的淺灘。
走廊頂燈的光線冰冷地落在他洗得發白的工裝肩頭,勾勒出一個沉默如山、卻內裡燃燒著熾熱決心的輪廓。
繳費窗口裡劈啪作響的算盤聲和工作人員模糊的交談,此刻都成了背景噪音。
他轉身,回到房間。
房間裡光線柔和,高紅梅正半倚在搖起的床頭,側著臉,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靜靜地看著並排三張嬰兒床裡沉睡的小生命。
幾天頂級藥膳的滋養,如同最細膩的畫筆,在她原本蒼白如紙的臉頰上暈染開健康的紅暈,那是一種初生羊脂玉般溫潤的光澤,比昨日更添了幾分生氣。
周振華走到床邊,沒有驚擾這份寧靜,隻是緩緩坐下,用書生的大手,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覆上妻子放在錦被外略顯冰涼的手背。
“紅梅,”
他的聲音低沉,像山穀深處回響的磐石,帶著他一貫的沉穩,但眼底深處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卻如同燃燒的星辰,
“這邊有醫生護士,有娘守著,你啥心也彆操,隻管安心養著。孩子們在這兒,比咱家強百倍,都妥當著呢。”
高紅梅轉過頭,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望進丈夫的眼底,那裡麵映著她自己,也映著三個小小的影子。
高紅梅轉過頭,清澈的眸子望向他,帶著一絲詢問:“嗯,我知道。你…是不是有事要說?”
“錢交上了,能頂一陣子。”
周振華頓了頓,沒有隱瞞,
“但坐吃山空不行。我想…出去找個工作。得有個穩定的進項,以後你和孩子們的日子才真正安穩。”
高紅梅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反握住丈夫的手。她當然知道家裡的情況,更清楚丈夫肩上扛著多重的擔子。
看著他風塵仆仆卻依舊堅毅的臉龐,看著他眼底深處那份為了她們娘幾個可以豁出一切的決心,她沒有任何猶豫,輕輕點頭,聲音溫柔而堅定:
“去吧,振華。有我娘看著,你放心。你出去闖,我和孩子們等你回來。注意安全,彆太累著自己。”
她纖細的手指在他粗糙的掌心下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反過來,輕輕卻堅定地握住了那隻撐起她整個天空的手。
她的支持像一股暖流注入周振華心田。他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眼神交彙間,無需多言,一切儘在不言中。
……
第二天淩晨,天色還是一片濃稠的墨藍,遠處地平線隻有一絲微不可察的灰白。
靜月軒套房裡一片靜謐,隻有嬰兒們細微均勻的呼吸聲。
周振華悄無聲息地起身,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熟睡的精靈。
他最後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妻子和搖籃裡的三個孩子,目光在安安小小的身軀上停留片刻,帶著無儘的牽掛,然後毅然轉身,輕輕帶上了房門。
他踏出月子中心的大門,他緊了緊領口,毫不猶豫地大步走向沉睡中的公交站台。
買票,上車。
汽車在喧囂漸起的縣城汽車站喘著粗氣停下。
周振華隨著人流下車,清晨縣城的空氣混雜著塵土、煤煙和早點攤飄來的油炸食物的氣息。
他環顧四周,車站旁低矮的磚房、熟悉的供銷社招牌、遠處隱約可見的工廠煙囪……這一切景象,如同塵封的畫卷被重新展開,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前世作為科學家的足跡曾遍及此地,此刻的記憶如同精確的導航。沒有絲毫遲疑,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邁開大步,朝著記憶深處那條通往縣城唯一書店的巷道走去。
腳步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堅實的土地上,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書店不大,臨街的兩扇木框玻璃門,漆色早已斑駁。還有幾本卷了邊的舊書展示。推開門,一股舊書特有的、混合著油墨、紙張和淡淡黴味的獨特氣息撲麵而來,帶著一種沉澱的、知識的厚重感。
店內光線有些昏暗,隻有櫃台後一盞昏黃的白熾燈亮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肘部打著深色補丁的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伏在櫃台上,借著燈光,眉頭緊鎖地翻看著一本磚頭般厚的外文書,手指在字裡行間艱難地移動著,口中還念念有詞,顯然遇到了極大的障礙。
門軸發出的“吱呀”聲驚動了他。
中年人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帶著被打斷思路的煩躁和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語氣平淡得近乎敷衍:“你好,同誌,要買啥書?”
周振華徑直走到櫃台前,隔著那層薄薄的灰塵,目光坦蕩而誠懇地迎上對方審視的眼神。
他沒有絲毫寒暄,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您好,我不是來買書的。我是想問問,您這兒或者您知道縣裡哪個單位,需要做英文翻譯的活嗎?技術資料、說明書什麼的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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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
中年人李國棟周振華瞬間確認了這個名字和記憶中的形象)眼中那點煩躁和不悅如同被強風吹散的薄霧,瞬間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驚訝和更加銳利的審視。
他放下手中的厚書,身體微微前傾,隔著櫃台,目光如同探照燈般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一身洗得發白、袖口磨損、甚至還沾著點洗不掉的機油汙漬的藍色工裝,褲腿上帶著乾涸的泥點,腳下是一雙半舊的解放鞋。標準的底層勞動者形象,甚至有些落魄。但奇怪的是,這年輕人身姿異常挺拔,像一棵風雪中的青鬆,眼神更是明亮坦蕩,沒有絲毫閃躲,裡麵沉澱著一種與這身打扮、與這小小縣城格格不入的沉穩和……自信?
在這個連高中生都稀缺、懂英文如同鳳毛麟角的年代,一個看起來像苦力的年輕人主動上門找翻譯活?
李國棟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鄭重了許多,帶著點試探:“我是咱們縣城書店的負責人,李國棟,同誌你叫我老李就行。怎麼稱呼?”
他特意強調了“新華書店”和“負責人”的身份,目光緊盯著周振華的臉,不放過一絲表情變化。
“李同誌您好,我叫周振華。”
周振華微微頷首,不卑不亢,聲音依舊平穩。
“周振華同誌,”
李國棟重複了一遍名字,像是在咀嚼確認。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櫃台上的厚書封麵,發出篤篤的輕響,
“你說你會英文?到什麼程度?我們書店偶爾會接一些縣裡廠礦企業委托的技術資料、設備說明書需要翻譯,但這些東西,”
他指了指那本讓他頭疼的厚書,
“專業性很強,要求非常高,一個詞譯錯了,可能就關係到機器能不能開動,甚至出事故!不是認識幾個abc就行的。”
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警告和嘲笑意味。
“我懂一些,基本的閱讀和筆譯應該沒問題。”
周振華沒有誇口,語氣依舊平靜,但那雙深邃眼眸中透出的篤定光芒,卻讓李國棟那句“認識幾個abc”的質疑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那是一種源於絕對實力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