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一輛沾滿泥點的越野車,如同疲憊的老牛,喘著粗氣,歪歪扭扭地停在了青山坳村口那棵標誌性的大榕樹下。車門打開,助理小劉幾乎是踉蹌著鑽了出來。
他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要被這崎嶇顛簸的山路給顛散架了。昂貴的西裝褲腿上濺滿了泥漿,鋥亮的皮鞋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沾滿了黃泥和不知名的草屑。精心打理過的發型被汗水浸透,狼狽地貼在額頭上。他扶著一棵老樹,乾嘔了幾聲,才勉強緩過一口氣。這一路,飛機轉火車,火車轉長途汽車,長途汽車又換成了吱呀作響的鄉村三輪“蹦蹦車”,最後一段連路都沒有的羊腸小道,全靠兩條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而來。他這輩子都沒這麼“接地氣”過。
“請問……周振華周先生家……怎麼走?”小劉攔住一個扛著鋤頭路過的黝黑老漢,用帶著濃重城市腔的普通話艱難地問道,聲音都有些沙啞。
老漢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煙熏黃的牙:“哦,找振華啊?喏,順著這條小路一直往上走,看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沒?旁邊那個帶籬笆院、屋頂冒點炊煙的,就是他家咧!他家那大黃狗可精神,老遠就能看見!”老漢熱情地指了路。
小劉道了謝,深吸一口氣,鼓起最後一點力氣,朝著老漢指的方向走去。越往上走,空氣越清新,鳥鳴越清脆,但他心裡的忐忑也越重。馮導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周先生和大黃請回去,這關係到整個項目的生死存亡。可這地方……也太偏了!這位周先生,到底是何方神聖?能養出那樣一條神犬?
終於,他看到了那棵標誌性的歪脖子老槐樹。槐樹旁,一圈樸素的竹籬笆圍成一個小院,幾間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瓦房安靜地佇立著。嫋嫋的炊煙正從屋頂的煙囪裡飄出,帶著柴火特有的溫暖氣息。最引人注目的是,院門口趴著一隻……龐然大物!
那是一隻體型異常雄壯的藏獒!小灰灰聽到陌生人的腳步聲,懶洋洋地抬起頭,它那碩大的頭顱、濃密如獅鬃般的頸毛、以及那雙深邃沉靜、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琥珀色眼睛,瞬間鎖定了小劉。一股無形的、源自猛獸血脈的壓迫感撲麵而來!小劉的心臟猛地一縮,腳步釘在了原地,冷汗“唰”地就下來了。這……這真的是家養的狗嗎?感覺比動物園裡的老虎還嚇人!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汗衫、寬鬆褲衩,趿拉著一雙舊布鞋的男人走了出來。他看起來約莫二十多歲,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身材精壯,臉上帶著一種山野之人特有的爽朗和隨意。正是周振華。
他顯然早就聽到了動靜,看到門口如臨大敵、臉色煞白的小劉,又瞥了一眼自家門口儘職的“門神”小灰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聲音洪亮:
“喲,城裡來的客人?不容易啊,找到這山旮旯裡來。”他走上前,拍了拍小灰灰的大腦袋,“小灰灰,一邊玩去,彆嚇著客人。”神奇的是,那剛才還威風凜凜、氣勢迫人的藏獒,被主人一拍,立刻溫順地嗚咽一聲,甩了甩巨大的頭顱,慢悠悠地踱到院角趴下,繼續啃它那根寶貝牛骨頭去了,隻是眼睛依舊時不時瞟向小劉。
壓力驟減,小劉這才感覺呼吸順暢了些。他連忙擠出一個職業化的笑容,雖然有些僵硬,但還是努力保持恭敬:“您……您好!請問是周振華周先生嗎?我是《戰犬突擊》劇組的助理劉明,之前跟您通過電話的!”
“哦!是你啊!劉助理!”周振華恍然大悟,熱情地拍了拍小劉的肩膀差點把小劉拍個趔趄),“哎呀,真來了?快請進快請進!一路辛苦了吧?看你這造的,跟泥猴似的!來來來,進屋坐,喝口水歇歇腳!”
周振華的熱情和直接,讓小劉有些措手不及。想象中的高人或隱士形象瞬間破滅,眼前這位更像是個豪爽的鄰家大哥。他連忙擺手:“不辛苦不辛苦,周先生您太客氣了!”
“什麼客氣不客氣的!來者就是客!進了山門,就是自家人!”周振華不由分說,拉著小劉就往院子裡走,“山裡條件簡陋,彆嫌棄啊!”
小劉被半拉半拽地進了小院。一進院子,他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院子不大,收拾得卻很乾淨。靠牆根堆著整齊的柴火垛,幾畦小菜青翠欲滴。一隻毛色金黃、體型矯健異常的海東青蒼穹)正懶洋洋地臥在窗台上曬太陽,看到陌生人進來,隻是懶懶地抬了抬眼皮,那眼神銳利得讓小劉心裡又是一跳。更讓他瞳孔一縮的是,一條他無比熟悉的身影——正是視頻裡那道如風的黃色閃電,“神犬大黃”——正叼著一隻還在撲騰的肥碩野兔從籬笆牆外敏捷地跳了進來!
大黃看到主人帶著陌生人進來,立刻放下兔子,歡快地搖著尾巴衝了過來,圍著周振華和小劉打轉,眼神明亮而友好,絲毫沒有麵對小灰灰時的壓迫感,但那股子蓬勃的生命力和矯健的姿態,比視頻裡更加直觀、更加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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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大黃,又去後山打牙祭了?收獲不小啊!”周振華笑著揉了揉大黃的頭,大黃舒服地蹭著他的手,發出親昵的嗚咽聲。
小劉看著眼前這和諧又充滿“奇異”的一幕:威猛如獅的藏獒在啃骨頭,神俊非凡的狸花貓在曬太陽,而他們千辛萬苦要找的“主角”大黃,剛剛叼回一隻活蹦亂跳的野兔……這位周先生,他養的這都是些什麼神仙動物啊?!
“彆愣著啊,劉助理,快進屋坐!”周振華招呼著還有些回不過神的小劉,率先掀開了堂屋那掛著半截藍布門簾的門。
一股混合著柴火煙味、淡淡草藥香和陽光味道的氣息撲麵而來。堂屋裡陳設極其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條長凳,靠牆一張舊條案,上麵放著暖水瓶和幾個粗瓷碗。牆壁上掛著幾串紅辣椒和玉米棒子。雖然簡陋,卻收拾得井井有條,透著一股子山居人家的質樸和溫暖。
“坐坐坐!”周振華拉過一條長凳,用袖子象征性地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地方小,彆見怪。我給你倒碗水,剛打的山泉水,甜著呢!”
說著,他拿起一個粗瓷碗,走到牆角的瓦缸邊,舀起滿滿一碗清澈透亮的泉水,遞給小劉。
小劉趕緊雙手接過,冰涼沁人的碗壁讓他精神一振。他確實渴壞了,也顧不上什麼形象禮儀,咕咚咕咚就灌了幾大口。一股清冽甘甜、帶著山野氣息的滋味瞬間在口腔彌漫開,一路熨帖到胃裡,仿佛洗去了他一路的風塵和疲憊。這水……真好喝!
大黃也跟了進來,乖巧地趴在周振華的腳邊,好奇地打量著小劉這個陌生的城裡人。
周振華自己也拉了條凳子坐下,給自己也倒了碗水,看著小劉喝得痛快,笑眯眯地問:“劉助理,大老遠的跑來,就是為了我家大黃拍電影那事兒?你們……真決定了?不反悔?”
小劉放下碗,抹了抹嘴,看著眼前這位樸實得不像話、卻又養著三條算上貓)如此不凡動物的主人,再想想劇組那邊馮導頂著巨大壓力焦灼等待的樣子,以及馮笑笑團隊掀起的滔天輿論……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肩上的擔子重逾千斤,無比鄭重地點點頭:
“周先生,我們決定了!千真萬確!馮導說了,主角非大黃莫屬!隻要您同意,我們立刻簽合同!待遇絕對讓您滿意!而且,馮導特彆交代,一定要保證大黃在劇組的安全、健康和舒適,把它當最重要的演員對待!”
他頓了頓,看著周振華依舊帶著點困惑和隨意的表情,又趕緊補充道,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周先生,這……這真的對我們劇組非常重要!拜托您了!”
周振華看著小劉急切而真誠的眼神,又低頭看了看腳邊吐著舌頭、眼神清澈的大黃,撓了撓頭,最終還是一副“搞不懂你們城裡人”的表情,爽快地笑了笑:
“行吧,既然你們非要它去……那,管飯就行!彆餓著它,也彆委屈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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