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她從蒼梧山中隨父親養遊基學打獵,養氏族人世代不服王化,刀耕火種,居於險嶺深穀。那一戰,楚軍壓境,她率族中勇士伏擊山道,親手射殺三名楚將。正當她被圍困絕崖之際,年輕的太子熊審策馬而來,未下令誅殺,反而親自下馬解甲,言道:“你有膽識,何不為國所用?”
那一刻,她怔住了。
她記得那天山風凜冽,殘陽如血,她的弓弦尚帶著敵將的血跡,而眼前這個少年太子,卻毫無懼意,反而對她露出欣賞之色。他說這話時,眼神清澈而堅定,不像施舍,也不像招降,倒像是在尋找一位真正的同袍。
從此,她的父親養遊基從小就教育她做一個合格將軍,習禮儀,讀兵書,練騎射,一步步從俘虜成為女將,又因戰功卓著,被賜婚太子,執掌蒼梧軍務。世人或言她攀附權貴,唯有她自己知道,那份敬重與情意,早已在無數個並肩征戰的夜晚悄然滋生。
她從未說過“愛”字,但她記得每一次他深夜批閱軍報時,她默默送來熱湯;記得他染疾臥床那夜,她徹夜守燈煎藥;也記得前年冬獵,雪崩突至,是他奮不顧身將她推開,自己卻被埋三尺之下,險些喪命。
那一夜,她在雪堆中刨了整整一夜,指甲破裂,雙手凍裂,直到聽見微弱的咳嗽聲。當他終於睜眼時,第一句話竟是:“你沒事吧?”她當時淚如雨下,卻倔強地搖頭說:“我隻是怕你醒不來,沒人聽我說兵策了。”
她握緊手中的竹簡,深吸一口氣,終是邁步而入。
“啟稟王上,”她的聲音清亮而不失恭敬,“昨夜子時,邊境斥候截獲宋國密使,搜出蠟丸一封,內藏致齊相書信,懇請聯兵共抗我軍。另據細作回報,宋太子已秘密調動城防軍,似有固守頑抗之意。”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驟然緊繃。
熊旅接過竹簡,略覽片刻,嘴角浮現一抹冷笑:“螳臂當車,不自量力。齊國自身難保,焉敢輕啟邊釁?”
他抬眼看向養芷:“將軍以為,當如何應對?”
養芷上前半步,抱拳道:“依臣之見,宜速戰速決。可命唐狡加快推進,同時放出風聲,言我大軍已破丹陽,動搖其軍心。另派說客入商丘,許以重利,分化其朝中主戰派。隻要一城開門迎降,其餘諸邑必望風而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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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審聞言,不禁側目而視,眼中閃過讚賞。
他深知妻子之智不在勇下。她曾在百越叢林中以三百奇兵夜襲敵營,火燒糧倉,逼退五千叛軍;也曾單騎深入敵後,策反三部落,瓦解圍攻之勢。如今她提出“心理先攻”,正是兵法上乘之道。
“善。”熊旅緩緩點頭,“便依此計行事。養芷,你即刻返回蒼梧軍營,統籌南路攻勢。孤信你,必不負所托。”
“諾!”她朗聲應命,轉身欲退。
就在此時,熊審忽然開口:“等一等。”
眾人皆驚。朝堂之上,儲君極少打斷軍令傳達。
熊審走上前,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乃是楚國王室傳承之物,刻有雙鳳朝陽紋,象征尊貴與守護。
“此物,隨我多年。”他聲音低沉,“今贈予你,願你在前線,平安歸來。”
養芷一怔,望著那枚溫潤生光的玉佩,心頭猛然一顫。
她知道,這不是簡單的信物。這是承諾,是牽掛,是在萬軍之中也不曾言說的情感。這枚玉佩,他曾戴在身邊抵禦刺客,也曾放在案頭伴讀兵書。如今,他將它交到她手中,如同把心也交付了一半。
她沒有推辭,而是單膝跪地,雙手接過,鄭重收入懷中。
“臣妻定不負太子所托,亦不負此心。”
說罷起身,轉身離去,步伐堅定,背影決然。
殿中一時無聲。
樊姬看著那一幕,唇角微揚,低聲道:“這一對,倒是比當年你我還要沉得住氣。”
熊旅輕笑:“年輕人啊……把深情藏在責任後麵,反倒更動人。”
的確如此。他們之間從不曾有過纏綿悱惻的情話,也沒有花前月下的私會。他們的感情生長在烽煙滾滾的戰場,在一次次生死抉擇中淬煉成鋼。他們是夫妻,更是戰友;是彼此最信任的臂膀,也是最堅實的後盾。
朝陽升起,光輝灑滿章華台。在這片古老而嶄新的土地上,不僅有鐵血征伐,也有忠貞相伴;不僅有宏圖偉業,更有細水長流的情意交織其中。
而這一切,都將彙入曆史的洪流,成為新時代的序章。
多年以後,當後人翻閱《楚史·養氏列傳》,看到“蒼梧養芷,驍勇善戰,輔佐太子平定天下,內外兼修,為一代巾幗名將”時,或許不會想到,那位冷麵鐵甲的女將軍,也曾在一個清晨,將一枚玉佩貼身收藏,然後策馬奔向戰場,隻為一句“平安歸來”。
因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回家。
而這,便是最深沉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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