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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報應十八(冤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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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杜伯

西周都城的桃花開得正盛時,杜伯恒在宮牆外拾起一朵被風吹落的海棠。這個總是穿著素色官袍的大夫,在史冊裡不過寥寥數筆,可那日他指尖輕撫花瓣的溫柔,恰被高台上的女鳩儘收眼底。

“杜大夫且留步。”朱漆廊柱後轉出的錦繡衣袂,帶著薔薇露的香氣。女鳩將海棠納入袖中時,眼角淚痣在暮光裡微微顫動,“妾室如飄萍,望君憐取。”

杜伯後退三步,官靴踩碎滿地落英。他記得三年前驪山圍獵,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曾一箭射穿惡狼咽喉。此刻她遞來的絲絹上,鴛鴦交頸的繡樣刺痛了他的眼。

“夫人自重。”他躬身行禮的弧度像張拉滿的弓。

當夜宣王在蘭台飲酒,女鳩摔破玉簪時,琉璃碎片正映出她唇邊冷笑。她太了解這個枕邊人——宗廟裡能徒手搏熊的君王,偏在溫柔鄉裡變成稚子。

“杜伯扯破妾的衣袖...”她垂淚的模樣像遭了風雨的芍藥,“說陛下昏聵,不配君臨天下...”

銅爵墜地的聲響驚起宿鳥。杜伯在書房刻竹簡時,衛兵破門而入。那些他正準備呈報的治水圖卷,被靴底踐踏成泥。

焦獄的月光是青灰色的。司空錡捧著鴆酒走進牢房時,看見杜伯正在地上畫洛水河道。蜿蜒的曲線像命運,在枯草間閃爍。

“你可知錯?”司空錡的官袍染著夜露。

杜伯拾起酒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曾在渭水畔對著新月起誓要當直臣。此刻樽中晃動的影子,卻映出兩張飽經風霜的臉。

九次跪在丹墀下的左儒,第十次以頭搶地時,額間舊傷迸裂的血染紅了白玉階。他嘶喊著杜伯修訂的田製讓萬民溫飽,編製的律令使夜不閉戶。而高坐王座的故友,隻顧摩挲女鳩新染的丹蔻。

杜伯飲鴆前,將束發的木簪遞給司空錡:“替我把治水圖補完。”

那夜王宮的海棠儘數枯萎。更夫說看見白虹貫入宗廟,柱上的蟠龍紋裂開三道血痕。

魂訴

杜伯頭七那夜,宣王在祖廟看見香火明滅。青銅鼎上的饕餮紋在燭光裡蠕動,忽然化作熟悉的麵容。

“恒之罪何哉?”

飄渺的聲音驚得執戟衛士踉蹌後退。宣王握緊鎮圭,看見杜伯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間,素衣如雪,心口綻開著赭色毒斑。

太祝被急召入宮時,星象正亂。老巫覡用龜甲占卜,裂紋顯出冤屈的形狀。當他問“始殺杜伯誰與謀”,宣王脫口而出的“司空錡”三字,在空曠殿宇撞出回響。

司空錡接詔時正在修補洛水圖。杜伯留下的木簪還彆在案頭,墨跡未乾的新河道像道愈合的傷疤。他平靜地整理好冠帶,將治水卷宗交給涕泣的屬官。

刑場設在杜伯受刑的焦獄舊址。錡跪地時忽見蟻群搬來海棠花瓣,在黃土上拚出“清白”二字。當鍘刀落下,圍觀百姓都說看見兩道白氣衝天,化作雙鶴繞梁三匝。

可亡魂並未安息。秋分祭典上,杜伯與司空錡同時顯現在社稷壇。冤臣穿著完整官服,錡的脖頸還滲著血珠。百官駭然看見香爐迸裂,三炷高香齊齊折斷。

“臣等何罪?”雙重詰問震得編鐘自鳴。

宣王在寢殿來回踱步時,女鳩正在對鏡描畫遠山眉。銅鏡忽然映出杜伯冷峻的臉,她失手折斷眉筆,黛青濺上裙裾如潑墨。

皇甫大夫被深夜召見。這個總是沉默的世襲貴族,此刻指尖劃過竹簡上的刑律:“巫祝以鬼神亂政,當誅。”

太祝在觀星台被縛時,正在記錄彗星軌跡。老人在火把映照下仰天大笑:“王殺無辜,卻要巫覡頂罪嗎?”繩索勒緊脖頸前,他嘶聲喊出的預言讓執刑者顫抖——三代之內,宗周必衰。

翌日女鳩投繯的消息傳來時,宣王正在翻看杜伯編纂的律書。素絹記載的刑律條款,字字都像對他的審判。宮人聽見君王對著空氣喃喃:“連太祝的魂魄也要來索命麼?”

那年冬天特彆漫長。黃河的冰棱凝成冤曲的形狀,有漁夫說在水底看見官員們穿著朝服巡遊,治水的竹簡在激流中發出佩鳴。

輪回

寒食節青煙繚繞的都城,稚童傳唱著陌生的歌謠。幾個白發蒼蒼的農戶在杜伯祠前灑酒,他們曾因杜伯推行的田製保住祖產。

左儒辭官後在渭水畔結廬,夜夜在案頭擺放兩盞清茶。某日破曉,他看見杯中茶葉凝成杜伯與司空錡的側影,波光蕩漾間似在頷首。

流浪的史官在竹簡上刻下:“幽王二年,三川竭,岐山崩。”當烽火戲諸侯的鬨劇上演,老人們想起那個關於巫祝的預言。原來天地早埋下伏筆,就像杜伯當年在獄中畫的河道,終要彙入曆史洪流。

女鳩的侍女晚年出家為巫,總在作法時突然噤聲。有人聽見她在雨夜哭訴,說娘娘臨終前燒毀的遺書裡,藏著對杜伯未說出口的敬慕。

二十年後,有遊俠在焦獄遺址拾得半截木簪。當晚他夢見兩位官員在月下對弈,棋盤縱橫如阡陌,落子聲裡江河奔流。醒來懷中的木簪發芽,長成的海棠樹花開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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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伯祠的守墓人世代相傳:每逢冤案昭雪,祠中古鐘不敲自鳴。有人說看見兩位衣冠楚楚的君子在桃樹下弈棋,待晨光初現便化作清風,卷起滿地花瓣灑向洛水。

那些花瓣漂過王侯將相的陵墓,漂過荒蕪的宗廟,最終彙入滔滔曆史。有個孩子在河岸拾起一瓣,在上麵看見自己的眼眸——清澈如千年前某個大夫凝視的海棠,倒映著永恒的天光。

世間冤屈或許會暫時扭曲真相,但正義如同深埋地底的種子,終將在適當的時刻破土而出,用生機覆蓋曾經的荒蕪。當清風吹過史冊,所有試圖被掩埋的忠貞都會在歲月長河裡熠熠生輝,照見天地間最恒常的刻度。

2、公孫聖

胥山的黃昏總帶著血色。當樵夫們踏著夕陽歸家時,總會繞過山腳下那片終年不散的薄霧——二十年前,直臣公孫聖的屍身就葬在那裡。

那是個梅雨連綿的五月,姑蘇城的宮牆滴著水珠。公孫聖抱著卦盤衝進殿門時,連玉階上的青銅獬豸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大王,此夢凶兆!”他展開龜甲上的裂痕,那些紋路像極了夫差昨夜夢見的黑犬繞城,“越人即將來襲,請速備戰!”

太宰伯嚭把玩著越國進貢的明珠,輕笑如毒蛇吐信:“公孫先生總愛危言聳聽。”

後來史官們記載這段時,總不忘添上那句致命的諫言:“臣寧可直言赴死,不願諂媚偷生。”正是這句話,激怒了本就心煩意亂的夫差。

行刑前夜,獄卒看見公孫聖在牢牆上畫滿星圖。月光透過柵欄時,那些星子仿佛在流動。“替我收著。”他將半塊玉玦塞給老獄卒,“待胥山傳來三聲回應時,交給該交給的人。”

刑場設在胥山北坡。當劊子手的斧鉞落下,山澗突然飛出無數白鳥,銜著帶露的萱草覆蓋在屍身上。百姓們傳說,那些鳥整整盤旋了七七四十九天。

二十載春秋如水逝去。當越軍的戰船衝破水寨,姑蘇台燃起大火時,逃亡的夫差在車駕中突然驚醒。

“這是何處?”他掀開車簾,看見暮色中熟悉的輪廓。

太宰伯嚭的聲音發顫:“胥...胥山。”

年邁的吳王踉蹌下車,錦靴陷入泥濘。當年行刑的那棵鬆樹已亭亭如蓋,樹身上竟還殘留著淡淡的血痕。

“寡人...”他望向陰翳的山穀,“舉足不能進啊!”

伯嚭奉命上坡呼喊時,山風正卷起枯葉。他第一聲“公孫聖”剛出口,整座山巒突然寂靜,連蟬鳴都戛然而止。

“在——”

這聲回應從岩壁間滲出,像積蓄了二十年的歎息。驚飛的夜鴉掠過王駕,羽翼拍打出死亡的節拍。

第二次呼喚驚動了地底蟄伏的秋蟲,千萬隻蟋蟀同時應和:“在——”這聲更近,仿佛就在耳畔。

當第三次回音從雲端墜落時,夫差突然看清鬆樹下站著白衣人影——正是當年那個抱著卦盤的臣子,心口的傷痕開出淡黃的萱花。

“蒼天啊!”吳王跪倒在地,冠冕滾落草叢。他終於明白,有些罪愆連王權也無法抹去。

那個雨夜,老獄卒的孫子在江邊捕魚,看見潰散的吳軍中有個熟悉的身影。那人接過他遞來的半塊玉玦,對著胥山方向深深揖拜。月光照見玉佩上刻著的“聖”字,與二十年前血書上的筆跡一般無二。

天地間自有明鏡高懸,照見所有的忠奸善惡。縱使王權可以篡改史冊,卻永遠抹不去山河銘記的真相。當胥山的回音穿越時空,我們終將明白:正義或許會遲到,但永遠不會在歲月中沉默。

3、燕臣莊子儀

燕國的祖澤祭典向來是舉國盛事。這年春雨初歇,澤畔的蘆葦新抽的綠芽還帶著水光,簡公的車駕從薊城出發時,百姓們早早守候在道旁,都想一睹三年一度的祭祀盛況。

沒人注意到,官道左側那棵枯死的柳樹下,不知何時站了個白衣人。

莊子儀記得很清楚,三年前的今天,也是在這條路上。那時他還是燕國大夫,正隨著簡公的車駕前往祖澤主持春祭。晨光中他還在推敲祭文的最後一段,突然被宮廷侍衛按倒在塵土裡。

“莊大夫,”太宰在馬上俯身,聲音裡帶著虛偽的惋惜,“有人告發你祭祀時用了咒術。”

囚車吱呀作響地經過這片蘆葦蕩時,他看見澤水倒映的天空特彆藍。或許正是這片天空,讓他說出了那句後來傳遍燕國的話:“死者無知則已,若其有知,不出三年,必使君見。”

刑場設在祖澤南岸。劊子手的刀落下時,圍觀者都說看見他的血不是紅色,而是像蘆葦花一樣的素白,在春日的陽光下閃著奇異的光。更奇怪的是,那灘血水很快滲入泥土,第二天就長出了一片從未見過的白花。

此刻,簡公的車駕正緩緩行來。金鈴在鑾駕四角叮當作響,垂旒後的麵容比三年前蒼老了許多。或許是因為邊境的戰事,或許是因為宮中不絕的讒言,又或許,是因為某個午夜夢回時突然想起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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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人從柳樹下走出時,整個蘆葦蕩突然安靜下來。原本在水麵嬉戲的水鳥齊齊振翅飛走,天空中飄過的雲朵也停滯不動。他手中的朱色木杖在春日下紅得驚心,像用最深的血浸染過。

“護駕!”侍衛長的喊聲撕破了凝滯的空氣。

但已經晚了。那根朱杖帶著風聲揮下,不偏不倚擊中簡公的心口。年邁的君主在錦墊上抽搐了一下,目光穿過晃動的垂旒,終於看清了襲擊者的臉——還是三年前那般平靜,隻是眼角多了些他讀不懂的東西。

“子儀……”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吐出這兩個字,頭一歪,再不動彈。

隨行的史官記錄了這個時刻:簡公二十七年春,王崩於祖澤道中。筆鋒在竹簡上頓了頓,終究沒有寫下那個白衣身影。

消息傳回薊城時,當年誣陷莊子儀的太宰正在宴飲。聽到簡公死訊,他手中的酒樽突然裂成兩半,美酒灑了一身。當夜,太宰府邸莫名起火,有人說看見一個白衣人站在火光中,手持朱杖。

這年秋天,祖澤邊的白花開得特彆盛。采藥的孩童發現,每朵花的花心都有一點朱紅,像是被什麼點過。老人們說,那是冤屈得雪的印記。

天地間自有公道,如同種子終將破土。那些被暴力掩埋的真相,會在時間的孕育中長出最堅韌的芽,還世界一個清朗。當朱杖落下的那一刻,我們看見的不是仇恨的終結,而是天理的不曾缺席。

4、遊敦

建安七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司隸校尉胡軫府邸裡的那株老槐,在朔風中發出骨骼相磨般的聲響。自羽林中郎將遊敦暴斃至今,已過月餘,可每當夜深,胡軫總覺廊下似有鐵甲相擊之聲隱隱傳來。

那日雪後初霽,胡軫在庭中忽見積雪上無端現出幾個腳印——步距與遊敦生前完全一致,徑直通向西廂書房。他踉蹌追去,卻見案上那方陷害遊敦的密奏,竟滲出墨跡般的暗紅。

“不過是心虛所致。”胡軫強自鎮定,將密奏擲入火盆。青煙騰起時,他分明聽見一聲輕歎,驚回首,隻見簾幕微動,仿佛剛剛有人掀簾而出。

當夜他便發起高熱。昏沉中總見遊敦按劍而立,盔纓上的鮮血滴答不止。更可怖的是,某日清晨對鏡,他驚覺自己的視線日漸模糊,仿佛有層薄紗蒙在眼前。

臘月祭灶那日,胡軫病情驟重。他在榻上輾轉嘶吼:“遊幼齊!你既要索命,何不快然現身!”話音未落,窗外驟然風起,吹得燭火明滅不定。在搖曳的光影裡,他清清楚楚看見遊敦站在屏風旁——還是遇害時那身戎裝,心口的創傷猶在滲血。

“我的眼睛……”胡軫突然慘叫,雙手在空中亂抓。家仆聞聲趕來時,隻見主人雙目圓睜,眼珠竟已不見蹤影,隻剩兩個血窟窿。他猶自嘶喊著:“伏罪!我伏罪!遊幼齊帶著陰兵來了……”

老管家暗自垂淚。他記得遊將軍生前最重軍紀,常自掏俸祿為士卒添置冬衣。那日遊敦被押赴刑場時,羽林兒郎跪了一地,雪地上儘是熱淚融出的淺坑。

胡軫咽氣時,府中那株老槐轟然折斷。有人看見折斷處流出暗紅色汁液,如血似淚。更奇的是,開春後斷樁旁竟生出新苗,葉片形似將軍盔纓,百姓皆道是遊敦魂歸。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那些被權謀掩埋的真相,終將在時光中顯露原形。舉頭三尺不僅有神明,更有人心鑄就的豐碑。當冤屈得以昭雪,我們方知:玩弄權術者或許能逞一時之快,卻終究逃不過公義的審判。

5、王宏與宋皇後

漢室宮闕的飛簷上積著永漢元年的冬雪。扶風太守王宏在囚室牆上劃下第三道刻痕時,聽見詔獄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司隸校尉胡伸披著玄狐大氅出現在柵欄外,官靴踩碎草席上的薄冰。

“長文兄彆來無恙?”胡伸撫摸著腰間的青綬銀印,“李傕將軍要我來了結此案。”

王宏望著小窗外的枯柳,想起去年在扶風郡衙同飲的情形。那時胡伸還是他舉薦的功曹,因私吞軍糧被他杖責二十。此刻對方袖中露出的案卷,墨跡早已羅織好所有罪名。

“可惜司徒王允已先行一步。”胡伸歎息般吐出白霧,“不過長文兄的妻小,我會好生照看。”

王宏突然大笑,震得鐐銬嘩啦作響。他想起在扶風清丈田畝時,那些跪在道旁呈遞萬民傘的百姓;想起查辦貪腐時,從胡伸彆院搜出的三十箱金珠。

“胡仲達——”王宏的視線穿透囚室昏暗,“勿樂人之禍,禍必及汝。”

劊子手的環首刀落下時,長安城的鐘鼓齊鳴。有人說看見血光中飛起白鶴,掠過未央宮的重重殿宇。

胡伸的病來得蹊蹺。

先是脖頸僵硬如鐵,每逢升堂問案便抬不起頭。後來雙目終日昏朦,仿佛總有雪絮遮擋視線。太醫署的銀針紮進風池穴,竟帶出暗黑血珠。

臘月廿三祭灶那夜,胡伸在榻上驚坐而起。但見王宏拄著黎杖立在屏風前,依舊是臨刑時的絳色囚衣,頸間傷痕綻如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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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達可還認得此杖?”王宏揚手間,胡伸忽覺頸骨劇痛——正是當年在扶風郡衙受刑的梨木杖。

此後每至三更,黎杖破空之聲必準時響起。胡伸的脖頸日漸佝僂,最後竟如折斷的稻穗垂在胸前。咽氣那日,仆役看見他十指深陷榻板,摳出“悔”字血痕。

與此同時,北宮暴室裡的宋皇後正對銅鏡梳理青絲。她記得入宮那年,父親宋酆特意從宋國故地移來萱草,說此花可忘憂。如今萱草猶在,宋氏滿門卻已凋零。

“娘娘當真要行巫蠱之事?”大長秋曹節跪呈木偶時,雙手顫抖如風中秋葉。

皇後輕笑。她怎會不知這是王甫的圈套?自從渤海王悝被誣謀反,姑母宋妃含冤自儘,屠刀早懸在宋氏頭頂。那程何呈上的咒詛帛書,字跡分明模仿自她三年前廢棄的祭文。

當尚書令來收皇後璽綬時,她正將最後一片萱草夾入《列女傳》。暴室的寒氣浸入骨髓那夜,她夢見桓帝駕著玄雲而來,袖中飛出百千白鵲,銜著渤海王的冤狀盤旋不散。

靈帝在嘉德殿驚醒時,額間還沾著夢中的露水。桓帝在夢裡的斥責如鐘磬餘響:“宋氏何罪?竟聽信讒佞!”

他踉蹌撲向鏡台,銅鏡裡竟映出宋皇後臨死前的容顏——嘴角噙著那抹他從未讀懂的笑意。晨光微熹時,中黃門捧來從王甫宅邸搜出的密信,上麵詳細記錄著如何構陷渤海王,又如何羅織宋氏罪狀。

永安宮的大火燒了三天。有人說看見王甫的鬼魂在火中奔跑,程何則溺斃在太液池的淺灣。唯有宋皇後種下的萱草,在灰燼中生出新芽,開出的花朵色如白雪。

史冊的墨跡終會乾涸,宮闕的琉璃難免蒙塵,但天地間自有明鏡高懸。當冤魂化鶴而歸,當枯木逢春再發,我們看見的不是仇恨的輪回,而是公理在歲月長河中永不沉沒的光芒。那些被權謀踐踏的忠貞,終將在人心的土壤裡開出最潔淨的花。

6、徐光

建業城的市集總飄著果香,但自從徐光來過,商販們都要在攤前灑一道灶灰。那青衫術士從不還價,隻在梨攤前拈起果核,眨眼間便讓枯核發芽結果。賣梨的老漢後來發現,自家筐裡的梨子雖數目未少,卻都失了甜味。

“是精氣被攝走了。”茶肆裡的說書人搖著扇子,“徐先生取的不是果子,是天地間的生機。”

這話傳到孫綝耳中時,他剛命人杖斃了第三個諫官。大將軍府前的石獅子沾著血汙,徐光經過時總要提起衣擺快步走過。有次他猝不及防朝門柱吐唾沫,隨行童子嚇得麵如土色。

“聞不見麼?”徐光指著朱漆大門,“三日之內,此地必流血漂櫓。”

孫綝在花廳摔碎了和田玉盞。他剛廢黜幼帝,正要扶景帝登基,最忌這等不祥預言。武士們抓住徐光時,他正在橋頭給乞兒編柑橘,金黃的果實滾了滿街。

刑場上日頭毒辣。監斬官記得清楚,鬼頭刀落下時竟無半滴血濺出,斷頸處隻見瑩白微光。更奇的是,那頭顱滾三圈後突然開口:“待君拜陵日,鬆柏自相迎。”

景帝謁陵那日,孫綝的馬車在陵道突然傾斜。眾人攙扶時,他分明看見徐光坐在古鬆枝椏間,青衫依舊潔淨如洗。那術士扶著樹枝輕笑,指尖劃過處,滿山鬆針無風自落。

“可曾看見?”孫綝揪著侍從衣領喝問,卻見眾人茫然搖頭。

當晚大將軍府徹夜通明。孫綝對著銅鏡撕扯衣襟,總說頸上有無形枷鎖。黎明時分,他突然大笑三聲:“原來我頭頂早有斬首繩!”

景帝的詔書送到時,府中那株徐光吐過唾沫的海棠,一夜花開如血。

司馬宣王

項城的賈逵廟荒草沒膝,王陵的囚車在此停下時,正逢疾雨初歇。三個月前他還是揚州刺史,此刻鐐銬纏身,仍挺直脊背望向前魏太尉的塑像。

“文舒公當年……”他剛開口就被鐵鏈拽倒,額頭撞上碑石,血絲滲進“魏故征東將軍”的刻字。

當年在譙郡,他見過十五歲的楚王彪挽弓射雁,箭矢破空聲裡帶著龍吟。若非董莘告密,此刻坐鎮許昌的該是那位英主,而非榻上傀儡。

司馬懿的帥旗在夕陽下像片移動的暗影。這位宣王從不親自審訊,隻命人在囚車四角懸掛《周禮》。當王陵絕食到第七日,車駕突然轉向來了賈逵廟。

“帶他看看忠臣下場。”司馬懿的聲音隔著車簾傳來,驚飛廟簷宿鳥。

王陵忽然發笑。他想起賈逵當年死守樊城,箭儘糧絕時啃食弓弦。而如今司馬家權傾朝野,連天子都要仰其鼻息。

夜半雷聲轟鳴時,囚車上的王陵看見廟門洞開。賈逵的塑像在閃電中轉動眼珠,石質的手指緩緩指向南方——正是楚王封地方位。

次日獄卒送來鴆酒,王陵奪杯擲向北方。毒酒潑濺處,磚石儘成焦黑。他最後望了眼賈逵廟方向,咬碎舌根血噴丈餘。

遠在鄴城的司馬懿當夜突發心悸,太醫署的安神香裡總混著鐵鏽氣味。更鼓敲過三響時,他看見王陵與賈逵並立床前,一個舌綻紅蓮,一個掌托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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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客的血化作鬆濤嗚咽,孤臣舌根開出紅蓮,都在訴說同樣的真義——暴戾或許能斬斷頭顱,卻斬不滅天地正氣;權謀可以囚禁身軀,但囚不住青史如刀。當鬆柏記下血痕,當古廟喚醒忠魂,我們看見:所有背離天道的權柄,終將在因果輪回中反噬自身。

7、夏侯玄

洛陽城的槐花落滿刑場時,夏侯玄的白袍竟不染半點塵泥。他望著司馬師旗仗上的金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曹爽府中與這位景王對弈的午後。那時棋盤上的黑白子尚能和平共處,不像現在,連呼吸都成了罪證。

“太初還有何言?”監斬官的聲音帶著顫音。這位以清談聞名的名士,臨刑前仍在整理衣冠,玉簪斜插的角度與當年在太學講《易》時彆無二致。

夏侯玄的目光掠過刑場外圍觀的族人,在他們悲戚的臉上停留片刻。最後望向皇城方向,那裡有他主持修訂的《魏律》,如今墨跡未乾,執筆人卻要赴死。

刀鋒落下時,有鶴唳破空而來。

頭七那夜的祭堂,燭火忽然皆轉碧色。守靈的侄兒夏侯淳正欲添香,忽見供桌上的果品自行滾動。再定睛時,素帳後已立著無首的夏侯玄,斷頸處光華流轉如月暈。

在眾人驚駭注視下,那身影從容解下頭顱置於案上,將祭品一一納入頸中。櫻桃染紅喉管,粳米填滿食道,最後半盞琥珀酒傾入,竟泛起金石相擊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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