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百歲青年孫思邈
雍州華原縣出了個奇童,七歲的孫思邈讀書,一日竟能記誦千言。待到二十歲,已是滿腹經綸,老莊的玄妙、百家的智慧、佛門的經典,在他口中娓娓道來,如同講述家常。一日,聲名顯赫的洛陽總管獨孤信偶然聽了少年論道,驚歎之餘又隱隱惋惜:“此子實乃聖童!隻可惜器量恢弘而識見尚需磨礪,恐難為當世所用啊。”這話像根刺,輕輕紮在了少年心上,也悄然埋下了遁世的根苗。
後來周宣帝在位,天下紛擾不斷。年輕的孫思邈看透了廟堂的波譎雲詭,索性背起行囊,一頭紮進了終南山麓的太白山。山間鬆濤為伴,流泉洗心,他潛心研讀醫書藥典,采藥煉丹,名聲雖隱於林泉,醫道卻在寂靜中日益精進。
風雲變幻,隋文帝楊堅執掌了權柄。求賢若渴的朝廷發來詔書,征召他入朝擔任國子博士。麵對這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榮耀,孫思邈隻托人帶回一封言辭懇切的謝病書。他對親近之人吐露心聲:“再等五十年吧,那時必有聖主出世,才是我下山濟世之時。”
時光如太白山的溪水般靜靜流淌。大唐貞觀年間,太宗李世民登基。他素聞孫思邈之名,特下旨召其入京。當這位傳說中的隱士站在金鑾殿上時,滿朝皆驚——太宗望著他紅潤的麵容、清亮的眼神,忍不住感歎:“朕今日才知,得道之人誠然可敬可羨!古之羨門、廣成,豈是虛妄之言?”當即就要封他高官厚爵。孫思邈依舊躬身推辭,語氣溫和卻堅如磐石:“山野之人,隻願懸壺濟世,不敢受朝廷爵祿。”太宗無奈,隻得任他歸去。
歲月不居,到了高宗顯慶年間,朝廷的使者又一次踏進了孫思邈的山居。這一次,皇帝想拜他為諫議大夫。麵對煌煌詔命,白發蒼蒼的孫思邈依然隻是搖頭。待到上元元年,老人深感精力漸不如前,便主動上書請求歸山。高宗感念其德,特賜良馬,並將風景秀美的鄱陽公主舊宅賜予他頤養天年。
此時的孫思邈,早已是名動天下的“藥王”。長安城裡的名流才俊,如詩人宋之問、學者孟詵、“初唐四傑”之一的盧照鄰等,皆以弟子之禮恭敬侍奉左右。一次隨高宗駕幸九成宮避暑,隨行的鄱陽縣令突發急症,麵如死灰,氣息奄奄。禦醫們束手無策。孫思邈被急召而來,隻道:“此人病根深埋臟腑,氣血逆衝。需火灸,且非尋常艾火可治。”他命人堆起紅炭,灼熱逼人。旁人驚懼,孫思邈從容施灸。縣令周身穴位依次灸過,須臾竟呻吟轉醒,麵色漸複紅潤。次日,行動如常。神乎其技,滿宮為之折服。
盧照鄰曾患頑疾,飽受折磨,拜在孫思邈門下求醫問學。一日,他扶著病體請教:“先生,名醫如何能治愈沉屙?”孫思邈撚須,目光深邃:“你看這天與地,便是一幅大景象。人之病痛,猶如風雨失調,江河枯竭,此乃天地焦枯之象。良醫用藥石針砭,調和氣血,如同疏導阻塞的河流;聖人則以道德教化,政令疏導,如同理順混亂的天地。故而人身有可愈之疾,天地亦有可消之災。”
盧照鄰深為歎服,再問:“為人之道,當如何自處?”
孫思邈沉吟片刻,字字珠璣:“為人行事,當‘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他細細拆解,“‘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此乃心小,是謹慎;‘赳赳武夫,公侯乾城’,此乃膽大,是擔當;‘不為利回,不為義疚’,行止方正,是原則;‘見機而作,不俟終日’,智慧圓融,是通達。”盧照鄰聞之,如醍醐灌頂。
孫思邈的學問深不可測。當初魏徵等重臣奉旨編修前朝五代史書,唯恐史料有缺漏訛誤,屢屢登門請教。孫思邈憑其浩瀚學識與驚人記憶,對數百年前的人物事件、典章製度,竟能口述如流,曆曆在目,仿佛親曆,為史書的修撰提供了無價的真知灼見。
他的一生,如太白山巔一株蒼鬆。根須深深紮入華夏智慧的沃土,枝葉卻舒展在千年時空之上。三次拒絕帝王征召,非是孤傲,而是深知濟世之道在民間煙火;百歲高齡仍容色如少,並非駐顏有術,乃是心中那濟世活人的燈火,始終溫熱如初,未曾熄滅。
真正的青春,原來無關年歲深淺,隻在於心底是否還燃著那盞照亮他人、也映亮自己的燈。孫思邈用跨越三朝的生命告訴我們:當一個人將生命活成一道光,歲月便再無法在他身上刻下蒼老的印記,他永遠是這人間的——百歲青年。
孫思邈的名聲早已超越了醫者的範疇。一日,東台侍郎孫處約帶著五個兒子——孫侹、孫儆、孫俊、孫侑、孫佺,恭恭敬敬地來到孫思邈麵前,懇請為諸子前程指點一二。老人目光沉靜,在幾個年輕人臉上緩緩掠過,片刻後開口:“孫俊前程顯達最早,孫侑大器晚成,至於孫佺,”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最為英武挺拔的孫佺身上,“位極人臣,權重一時,但需謹記,禍根或在執掌兵權之時。”孫處約半信半疑記下。多年後,孫俊果然早早位高權重,孫侑中年後亦得顯貴,而孫佺最終官至河東節度使,手握重兵,卻因卷入朝堂風波,結局慘淡。孫處約憶起當年預言,唯有長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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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詹事盧齊卿,年輕時曾向孫思邈請教命運前程。孫思邈看著他,緩緩道:“五十年後,你將官至一方諸侯方伯)。那時,我的孫子會在你手下為官,望你多加照拂。”盧齊卿當時隻覺渺茫,卻牢牢記住了這句話。五十年光陰流轉,盧齊卿果然被任命為徐州刺史。到任不久,屬吏名冊呈上,其中蕭縣縣丞一職後,赫然寫著“孫溥”二字——正是孫思邈的嫡孫!盧齊卿震驚不已,回想當年孫思邈預言之時,孫溥尚未出生!老人洞悉未來的能力,已非尋常智慧所能揣度。
唐高宗永淳元年,這位跨越了北周、隋、唐三朝的傳奇人物,在長安城賜居的鄱陽公主舊宅中安然離世。臨終留下遺言:薄葬,不置貴重陪葬品,不殺牲畜祭祀。家人遵其囑,一月後入殮,親友驚見老人遺容麵色如生,竟無絲毫朽敗之相。更令人稱奇的是,當抬起遺體放入棺木時,竟覺異常輕飄——那衣袍之下,仿佛隻剩下一縷清氣,形骸已悄然化去。世人無不驚異,都說孫真人已屍解成仙。
他一生著作等身,為《老子》、《莊子》作注,探尋玄理;更傾儘心血撰成醫家聖典《千金方》三十卷,另有《福祿論》、《攝生真籙》、《枕中素書》、《會三教論》等,融儒釋道精髓於一身,澤被後世無窮。
然而,關於他的傳說並未因肉身的消逝而終結。開元年間,長安大旱,赤地千裡。朝廷請來西域高僧於昆明池築壇祈雨,皇帝也虔誠齋戒。可七日過去,驕陽依舊炙烤著大地,池水眼見枯竭。正當焦灼之際,一位侍禦使匆匆上奏,言昨夜得一奇夢:有位鶴發童顏的老者,自稱“處士孫思邈”,言昆明池龍宮有旱魃作祟,故祈雨無應,須速請玄宗降旨,遣忠信之臣持皇家符節與雄黃入峨眉山屏風嶺,他自有解法。
玄宗雖覺離奇,但救民心切,立即命太監張忠盛奉旨攜雄黃星夜趕往峨眉。張忠盛跋山涉水,終於抵達幽深的屏風嶺下。正四顧茫然,忽見一位身著簡樸黃布短衣的老叟立於道旁,形貌清奇,目光深邃如古井。老叟未等張忠盛開口,便微笑道:“天子使者,可是為送雄黃而來?老朽便是孫思邈。”張忠盛連忙奉上禦賜雄黃。老叟躬身接過,又道:“蒙天子厚賜,老朽當上表謝恩。奈何山居簡陋,無紙筆可用,煩請使者代錄表文。”張忠盛立刻召隨行吏員備好筆墨紙硯。老叟抬手一指旁邊一塊光滑青石:“表文在此,請謄錄即可。”張忠盛定睛看去,石麵上竟浮現出百餘個清晰的朱砂紅字,正是一篇格式工整的謝表!吏員不敢怠慢,依樣謄寫。寫畢抬頭,老叟與那字跡鮮紅的青石,竟已杳無蹤跡,仿佛從未出現過。
張忠盛捧著那卷謄錄的表文回京複命,詳細稟報所見奇事。玄宗對照張忠盛描述的老叟形貌,竟與自己夢中老者一般無二,更是驚歎不已。孫思邈雖逝,其神異蹤跡卻如雲中龍影,時隱時現,流傳於江湖之遠。
時光流轉至唐懿宗鹹通末年。太白山下有戶尋常人家,家中十幾歲的小兒子天性純良,自幼不沾葷腥。父母見他心善,便送他到山中的白水僧院做了一名灑掃童子。一日,院中來了位遊方處士,自稱姓孫。這位孫處士氣度從容,在僧院各處悠然踱步。當他經過夥房時,忽然駐足,指著灶台上堆積的柴灰,對院中僧人朗聲道:“此灰下埋有異寶,何不掘出?”僧人們將信將疑,撥開厚厚的陳年灰燼向下挖去。隻挖了數尺,鐵鍬便碰到硬物——竟是一支古舊的大鬥筆!筆身已呈暗金色澤,筆毫卻依舊柔韌,隱隱透出光華,絕非俗物。
眾僧嘖嘖稱奇,再尋孫處士,卻不見蹤影。唯有那個不食葷腥的童子,正站在院中那棵古鬆下出神。他悄悄告訴同伴,方才那位孫處士臨走時,曾含笑輕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傳來的暖意,竟驅散了山中的清寒。話音未落,童子忽覺肩頭被拍處微微一熱,仿佛一道無形的印記烙入心田。
原來真正的永生,並非形骸不滅,而在於將靈魂化作一粒不熄的火種。它落入《千金方》的字裡行間,照亮後世醫者仁心;它融入“膽大心小、智圓行方”的箴言,砥礪代代士人風骨;它更在每一次懸壺濟世、每一回洞徹天機的傳說裡,於人們心頭悄然複燃。百歲之齡,不過是他留在這世間的刻度;而那份澤被蒼生、穿越時空的溫熱,才是藥王孫思邈——這位永恒“青年”不朽的魂靈。
2、白雲深處的琴聲
天台山玉霄峰,終年雲霧繚繞,宛如仙境。峰頂結著幾間簡陋茅屋,主人司馬承禎,字子微。此人學問深似海,文章錦繡,更有一手絕活,自創“金剪刀書”,篆字如金剪裁玉,鋒銳又圓融。他自號“白雲子”,一身布衣,常年在山間采藥煉丹,清瘦的身影仿佛已與這飄渺雲海融為一體。
女皇武則天的威名震動天下,求賢若渴的詔書一道接一道飛向天台山,言辭懇切,許以高官厚祿。使者換了一撥又一撥,山路踏出了新痕,司馬承禎隻是淡然一笑,托人帶回一封封言辭恭敬卻態度堅決的謝絕信。榮華富貴?於他不過是山澗升騰的薄霧,轉瞬即逝,怎及得上這峰頂一縷無拘無束的白雲自在?女皇最終也隻能對著雲霧繚繞的天台山方向,搖頭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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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流轉,龍椅上換了睿宗李旦。這位皇帝素來傾慕道家清淨無為的境界,對司馬承禎這位“白雲子”更是心向往之。他放下帝王威儀,言辭懇切地發去征召。這一次,司馬承禎沒有拒絕。或許,他看到了睿宗眼中那份對“道”的真切探尋。
金殿之上,睿宗望著這位從雲霧深處走來的清臒隱士,眼中滿是敬重與好奇:“先生精研陰陽術數,玄妙莫測,可否為朕解惑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