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突如其來的、由純粹惡意能量構成的掠食者被陳遠輕描淡寫地湮滅後,高地之上陷入了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寂靜。風暴依舊在四周咆哮,能量湍流如同永不疲倦的巨獸在高地邊緣翻滾,但它們的聲音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開來,變得遙遠而模糊。此刻占據主導的,是彌漫在澹台鳳舞與陳遠之間那無聲的、微妙的張力,如同繃緊的琴弦,在毀滅的協奏曲中,尋找著一個能夠共鳴的頻率。
陳遠依舊保持著麵向風暴的姿態,將那線條剛毅、布滿風霜痕跡的側臉和挺拔的背影留給澹台鳳舞。然而,與最初那種將她完全視為虛無、拒之於千裡之外的冰冷不同,澹台鳳舞能清晰地“感覺”到——並非通過視覺或聽覺,而是一種更玄妙的、仿佛源於生命磁場相互感應的直覺——他並非對她全然無視。他那穩定運轉、如同深海暗流般低沉而強大的生物能量場,在持續監控著周圍環境每一絲能量變化的同時,似乎也分出了一縷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注意力”,如同無形的觸須,輕輕地、持續地縈繞在她周圍,感知著她的每一個最微小的動靜,評估著她此刻的狀態和意圖。
這是一個信號,一個無聲的、卻至關重要的轉變。他允許了她的“存在”,甚至開始“觀察”她。
澹台鳳舞的心臟因這個發現而微微加速跳動。她知道,這是危機過後稍縱即逝的寶貴機會,一個建立最初步、最基礎溝通的窗口。任何魯莽的靠近、急切的語言灌輸更何況他根本聽不懂),都可能瞬間摧毀這脆弱的平衡,讓一切回到原點,甚至更糟。她需要一種更溫和、更直觀、超越語言壁壘的方式。
她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複密封服下依舊有些急促的心跳。然後,她做出了一個決定性的動作——她緩緩地、姿態放得很低地蹲下了身。
這個動作瞬間改變了兩人之間的高度差,讓她顯得不再那麼具有潛在的壓迫感和威脅性。她蹲在那裡,如同一個在古老篝火旁準備分享食物的原始部落成員,帶著一種謙卑與坦誠。
在陳遠那雖然沒有回頭、卻無處不在的能量感知中,她的這個動作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引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能量漣漪。他能“看到”她降低了重心,收斂了所有可能引起誤會的姿態。
澹台鳳舞小心翼翼地打開腰側那個小型生存包,動作輕柔,避免發出任何刺耳的噪音。她取出了那套經過科學部嘔心瀝血進行能量特征中和處理的單兵基礎裝備。她沒有試圖將這些物品直接遞向陳遠——那無疑會被視為一種侵入個人空間的挑釁。而是像展示貢品,又像是孩童分享自己最珍貴的玩具,將裡麵的物品一件一件,極其緩慢而清晰地拿出來,然後小心翼翼地、幾乎帶著一種儀式感,將它們放置在身前一塊相對平整、乾淨的暗色岩石上。
首先是一個啞光處理的金屬多功能水壺,裡麵裝著來自“鳳舞”號循環係統的、絕對純淨的飲用水。
接著是幾管封裝在透明軟管內的、呈現出柔和琥珀色的高能量濃縮營養劑。
然後是一套基礎的聯邦製式醫療包,她特意打開,露出了裡麵淡藍色的止血凝膠和帶有微孔結構的生物活性繃帶。
最後,她拿出了一塊表麵光滑如鏡、沒有任何標識或按鈕的銀色金屬板——這原本是便攜式信息顯示器的備用基板,此刻在這原始的交流場景下,或許能成為書寫或演示的工具。
她完成這一係列動作的過程中,始終保持著節奏的緩慢與清晰,確保每一個細節,即使陳遠不回頭,也能通過他那種奇異的能量感知或者眼角的餘光,完整地“看”到,理解她行為的非攻擊性和展示意圖。
然後,她拿起了那個水壺,擰開蓋子的動作也儘量輕柔,自己先仰頭,小小地、清晰地喝了一口,吞咽的動作明顯,以此向對方示意——這東西無毒,可以飲用。
接著,她做出了最關鍵的一步——她沒有將水壺遞過去,而是伸出手,輕輕地將水壺推向陳遠所在的方向。水壺在粗糙的岩石表麵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向前滑行了大約不到一米的距離,便穩穩地停下。這不是施舍,也不是強塞,這是一個邀請,一個留有充分選擇和拒絕空間的、表達善意的姿態。
做完這一切,她便不再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她隻是安靜地維持著蹲姿,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平和而坦誠地,越過那段短短的距離,注視著陳遠那如同山嶽般沉穩的背影,靜靜地、耐心地等待著。如同一個虔誠的信徒,在等待神隻的回應。
時間,在這片被風暴統治的星球上,仿佛再次被拉長。隻有能量湍流永不停歇的嘶鳴和遠處沉悶的雷聲,如同古老的沙漏,記錄著這沉默的等待。
一秒,兩秒……一分鐘,五分鐘……
澹台鳳舞的腿部開始因為長時間保持蹲姿而傳來酸麻的刺痛感,密封服內的循環係統努力調節著溫度,但她能感覺到汗水依舊在浸濕內襯。她強迫自己忽略身體的不適,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陳遠的反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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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始終沒有回頭。他像一尊真正的雕像,連最細微的肌肉顫動都沒有。但澹台鳳舞那逐漸敏銳起來的直覺告訴她,他“注意”到了。他一定“看到”了她所做的一切。他那穩定運轉的能量場,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如同平靜湖麵被微風吹皺的漣漪——那是好奇的波動。
她在……做什麼?
那些從包裡拿出來的……是什麼東西?
金屬容器……裡麵的液體?和她剛才喝的一樣……
那液體……能量特征很……乾淨?和岩縫裡凝結的、帶著刺痛感的“水”完全不同……
她喝了,沒有異常反應……
推過來……是……給我的意思?
破碎的、基於他自身生存經驗的思維片段,在他那被漫長孤獨和沉重使命塵封的心湖中掠過。在他的世界裡,每一滴可飲用的液體,每一份可能蘊含能量的物質,都是需要付出代價、在風暴間隙中艱難獲取的生存資源。“分享”這個概念,在他的字典裡幾乎不存在,那更像是弱者無法獨占資源時被迫的選擇,或是強者給予依附者的恩賜。而這種主動的、平等的、不帶任何脅迫意味的“給予”行為,對他而言,陌生得如同天方夜譚,充滿了難以理解的風險和……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又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般漫長,久到澹台鳳舞幾乎要以為自己的嘗試失敗了,準備調整策略時,陳遠終於……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緩慢、仿佛帶著千斤重量的轉身。他的動作流暢而穩定,赤足在粗糙的岩石上轉動,沒有發出絲毫聲音。
當他完全轉過身,正麵朝向澹台鳳舞時,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幾乎在那一刻停止。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毫無遮擋地直麵他的正臉。近距離的觀察,讓他麵容上的年輕與那份被殘酷環境深刻雕琢出的滄桑感,形成了更加震撼人心的對比。他的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緊貼著輪廓分明的骨骼,上麵布滿了細密的、仿佛是長期暴露在狂暴能量下形成的淡銀色紋路,如同神秘的符文。黑色的頭發倔強而淩亂,幾縷被汗水浸濕,貼在額角。而最攝人心魄的,依舊是那雙眼睛——如同兩顆在絕對黑暗中淬煉了萬年的黑曜石,銳利得仿佛能洞穿靈魂。但此刻,那銳利之中,之前那凍結一切的純粹冰冷,似乎悄然融化了些許,被一種更深沉的、帶著原始智慧的探究和一種顯而易見的困惑所取代。
他的目光,先是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快速而仔細地掃過澹台鳳舞的臉龐,似乎在捕捉她麵部最細微的肌肉變化,讀取她眼神中試圖傳遞的情緒,確認她是否依舊保持著那“非威脅”的狀態。然後,他的視線下移,落在了她身前岩石上那些擺放整齊的物品上,帶著審視的目光一一掠過,最終,定格在了那個被推過來的、啞光表麵的水壺上。
他沒有立刻上前拾取,而是抬起一隻手,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指向地上的水壺。然後,他抬起眼簾,目光再次與澹台鳳舞對視,喉嚨裡發出了一個簡單的、帶著清晰疑問意味的、低沉而沙啞的單音節:
“……?”一個升調的、仿佛來自遠古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