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震剛把那張邊鎮輿圖卷起,銅牌壓在軍令上,門外腳步聲就到了台階前。傳信兵喘著氣,聲音壓得低:“京裡來了人,帶著黃帛,說是聖旨。”
他沒動,手指在案角頓了頓。昨夜推演耗神太深,太陽穴還在跳。但他知道,這一趟躲不過。
“人在哪?”
“進了府門,太監領頭,穿紫袍,捧著匣子,架子端得高。”
李震起身,撣了撣袖口,換了外袍。黑衣暗衛還在城外未歸,密令才剛送出,朝廷的旨意倒先到了。他邁步出門,風從廊下穿過,吹得衣擺一蕩。
傳旨太監站在正堂中央,身後兩名小宦官捧著朱漆匣,臉上沒什麼笑意。他見李震進來,也不行禮,隻揚了揚下巴,打開匣子,抽出一卷黃帛。
“豫州侯李震接旨——”
李震跪下。膝蓋觸地時,聽見自己骨節輕響了一聲。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豫州初定,民生漸安,朕心甚慰。然戶部積務繁重,需老成持重之臣主持。特擢豫州侯李震為戶部尚書,即日赴京履職,不得延誤。欽此。”
聲音拖得長,尾音上揚,像是在等他出錯。
李震雙手接過聖旨,低頭道:“臣,謹遵旨意。”
太監收了匣子,嘴角微挑:“陛下等回音,李侯最好早作準備。”
“自當從命。”李震起身,臉上無波,“隻是豫州糧政未穩,靈米收割將至,邊防也需巡查。臣若驟然離境,恐生變亂。”
“那是你的事。”太監冷笑,“陛下要的是人,不是借口。”
李震不接話,隻讓府吏奉上茶,又賞了隨行宦官銀錁。對方接過,臉色稍緩,但那股倨傲仍在。送出門時,李震站在階前,目送車馬遠去,袖中的手慢慢攥緊。
他轉身回府,直入密室。
門剛合上,李瑤就從側室走出來。她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眉頭鎖著。
“查清楚了。”她把紙遞過去,“京裡這道旨,不是陛下先提的。是曹瑾在禦前說,你私造強弩、暗聯藩王,圖謀不軌。又放話出去,說你在豫州立祠,百姓呼你為‘李王’。”
李震盯著那幾個字,沒說話。
“他拿了幾份偽造的供詞,給皇帝看了。”李瑤聲音壓低,“說你收買死士,準備起兵。陛下本不信,可前日北境又有遊騎出沒,他一驚,就聽了曹瑾的話。”
李震緩緩坐下。戶部尚書聽著是升,實則是奪兵權、斷根基。他若入京,豫州必被朝廷派官接管,新政全廢,暗部癱瘓,三年後的雪線危機,將再無人應對。
“陛下真想殺我?”
“不想。”李瑤搖頭,“他怕你,但不敢動你。所以用這招,既不撕破臉,又能把你調離根基。曹瑾吃準了這點。”
李震點頭。他知道雍靈帝的性子——怯懦多疑,寧可錯防,不肯冒險。可也正因如此,不能硬頂。
“你打算怎麼辦?”李瑤問。
他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那塊銅牌,放在桌上。正麵“豫州侯”三字刻得深,背麵家族印記隱在光線下。
“我們不是要當官。”他說,“是要活人。”
李瑤懂了。
她坐下,提筆鋪紙:“那就彆急著走。寫個折子,說豫州靈米已入倉八成,若此時離任,恐倉吏舞弊,百姓斷糧;再說北境異動頻發,驍哥已帶兵北巡,你身為統帥之父,不可擅離調度。”
“再加一句。”李震補充,“說臣忠心不二,但地方未穩,不敢以私榮誤公事。若陛下強召,臣唯有辭爵歸田,以全君臣之義。”
李瑤筆尖一頓,抬眼看他。
他知道這話重。辭爵,等於把皮肉割下來放在桌上。可也正因夠狠,才顯得不像是抗命,而像是忠極生悲。
“寫。”他說,“要寫得懇切,但不能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