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散,洛陽城外的荒坡上已燃起幾堆火。屍體橫陳,大多身披暗銅色甲片,胸口嵌著一枚鈴鐺,形製奇特,隨風輕晃時竟不作聲。
李毅蹲在一具屍體旁,手套沾了泥與血。他沒急著翻查腰囊或兵器,而是盯著那枚鈴鐺看了片刻,伸手將它取下。鈴身冰涼,表麵無字,隻有一道斜劃的刮痕,像是被刀鋒無意蹭過。
他皺了眉。
同樣的動作重複了十七次。每一具死士身上都有鈴鐺,但隻有這一枚內壁有異。其餘的要麼是光滑鑄紋,要麼是磨損痕跡。唯獨這枚,在火光下細看,內圈刻著極細的線條,排列無序,卻透出人工雕琢的刻意。
他將鈴收進懷中,站起身,掃視一圈戰場。親衛正在焚燒無法辨認身份的殘軀,灰燼混著焦臭飄在低空。他沒有多留,轉身走向停在坡下的馬車,掀簾入內。
車廂裡備著清水和布巾。他脫下手套,用濕布擦淨鈴身,再從袖中取出一支銅管,倒出一枚放大鏡。鏡片貼住鈴口,緩緩轉動。
光線穿過縫隙,照進內壁。
那些看似雜亂的刻線,在鏡下顯出規律。三處凹點呈三角分布,其一偏左上方,另兩處居下,構成穩定結構。線條從各點延伸,交錯成網,其中一段弧線與並州地形圖中的斷龍嶺北脈完全吻合。
他呼吸一頓,立刻從箱底取出一張折疊地圖,鋪在案上。又取出炭筆,依著鈴內紋路描摹下來。輪廓漸顯——不是文字,也不是符號,而是一幅微縮的山川走向圖,中心位置標有一個小圓點,位於老鴉峽以西約三十裡處,四周環山,僅一條窄道出入。
那是訓練營的位置。
他知道,鐵浮屠不可能把集結地畫在隨身物品上。這種信息一旦泄露便是死罪。可正因為如此,敵人反而會利用“絕不會有人想到”的心理盲區,將真正的情報藏於最危險之處。
他吹滅燈,將銅鈴與草圖一同鎖進鐵匣,駕車返城。
李瑤正在書房整理前日截獲的密信殘頁。桌上擺著三台小型機關儀,一台記錄哨探回傳時間,一台比對字體特征,另一台則用於分析墨跡成分。她剛放下筆,門被推開。
李毅走進來,手中提著鐵匣。他沒說話,隻是將匣子放在桌角,打開,取出銅鈴和那張草圖。
“剛從戰場上帶回來的。”他說,“死士身上的鈴鐺,內壁有刻痕。”
李瑤接過銅鈴,立刻拿起放大鏡。她的手指沿著內壁滑動,眉頭越皺越緊。
“這不是普通磨損。”她低聲說,“這些線太均勻,角度也太一致。而且……你看這裡。”她指向一處轉折,“這條線突然變深,說明施力者在此處頓了一下,可能是標記重點。”
她轉身走到牆邊,拉動機關。一麵木板緩緩移開,露出背後的立體沙盤——並州西部地形,山嶺溝壑皆按比例雕刻,連溪流走向都清晰可見。
她將草圖覆在沙盤上,調整位置。當三處凹點分彆對準黑石溝、鷹嘴崖和霧雲頂時,那條弧線正好貼合一條隱秘山穀的輪廓。而中心圓點所指之地,正是山穀唯一的出口狹道。
“找到了。”她聲音壓低,“他們練兵的地方不在官冊登記的營地,而是在這裡。這條路避開了所有驛站和烽火台,難怪我們之前一直沒發現動靜。”
李毅站在一旁,目光沉靜:“敵人既然敢把地圖刻在隨身之物上,說明他們認定沒人能破譯。或者……他們根本不在乎被人知道。”
“不。”李瑤搖頭,“他們在乎。所以才用這種方式傳遞。這不是公開情報,而是留給特定接頭人的暗號。可能是某個潛伏的內應,負責在關鍵時刻引導援軍或轉移物資。”
她忽然抬頭:“如果我們現在通知前線,讓李驍改道伏擊這個出口,就能堵死他們退路。”
李毅點頭:“但需要確鑿證據。否則貿然調兵,萬一是個陷阱,損失的是我們自己的精銳。”
主廳燈火通明。
李震坐在案前,手中拿著那份草圖。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將乾坤萬象匣置於桌麵,開啟投影功能。藍光浮現,顯示出過去七十二時辰內邊境區域的能量波動熱力圖。
他調出並州西北段,逐幀查看。
起初並無異常。直到某一刻,畫麵中出現一片密集紅斑,集中在山穀一帶,持續時間長達六個時辰,隨後迅速消散。他將時間戳與草圖標注的位置對照,誤差不足半裡。
他又接入係統數據庫,檢索“銅鈴”相關條目。結果顯示:此類鈴鐺為平西王親衛特製,用於識彆身份,遇水不蝕,受擊不響,專供死士行動時佩戴。常規用途僅為信物,但從無加密記錄。
“說明這是新啟用的方式。”李震終於開口,“而且隻用於最高級彆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