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的硝煙還未散儘,李瑤已在宮城東側的議事廳內鋪開一張西域輿圖。她指尖劃過沙州、龜茲、於闐幾處標記,墨跡未乾的紙角微微卷起。昨夜軍報剛送進文淵閣,李驍的炮隊協同流程已調整完畢,今日她便要將這股勢頭轉到另一條戰線上。
門外腳步聲輕穩,崔嫣然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疊文書。她將冊子放在案上,目光落在輿圖中央那條橫貫東西的細線。“商隊昨日進了駱駝城,驗貨的差役說,車上全是香料和寶石。”
“他們想要什麼,你也知道。”李瑤抬眼,“不是來買賣的,是來探底的。”
崔嫣然點頭:“阿史那這個人,我在閩越商會的卷宗裡見過名字。他三年前在漠北用一匹汗血馬換了二十台鐵犁,轉手就拆了仿製。這次若讓他帶回紡機圖紙,不出半年,西域就能自產。”
“所以不能給圖紙。”李瑤翻開一本賬冊,“但我們可以賣成品。每年二十台,隻換馬匹、藥材和銅礦。要讓他們覺得劃算,又不敢輕易動歪心思。”
話音剛落,外間傳來通傳聲。兩名譯員引著三名外商步入偏廳。為首的男子身形高大,披著深褐毛氈袍,額前垂下一縷金環發辮。他雙手交疊於胸前,微微躬身,口音生硬卻清晰:“大晟貴女,我等遠道而來,願以誠相交。”
李瑤沒有起身,隻示意侍從奉茶。“你們帶來的貨物清單我已經看過。香料八百斤,玉石四十七塊,金銖三千枚。這些東西,在我們這裡能換多少?”
阿史那笑了笑:“聽聞貴國改良水車可日灌十畝良田,紡機一人能抵十工。若得五十台紡機,我願獻上整船西域良馬,另加百年雪蓮三株。”
廳內一時靜了下來。
崔嫣然輕輕放下茶盞:“五十台?你可知一台紡機造出來要多少工時?鐵料、齒輪、軸杆,哪一樣不是精煉而成?你們拿金銖來買,我們拿什麼去買鐵礦?”
阿史那神色不變:“金銖成色足,各地皆認。”
“可不在我們這兒認。”李瑤合上賬冊,“我們的銀行沒設到你們那邊,錢存不進來,也提不出去。你要用錢,我們沒法收。”
阿史那眉頭微皺,顯然沒料到這一層。
李瑤繼續說:“但我們願意做生意。每年二十台紡機,不多不少。要換,就得用實物。馬、藥、銅、皮毛,列個單子,我們一件件對。驗貨合格,當場交付。”
“二十台?”阿史那聲音沉了幾分,“太少。”
“少,但穩定。”李瑤看著他,“你們可以今年來,明年不來。但我們每年都供,隻要守約。十年就是二百台。比一次拿走五十台,更長久。”
阿史那沉默片刻,轉頭與身旁兩人低語幾句。那二人麵色猶豫,其中一人搖頭,似有反對之意。
李瑤不動聲色,隻讓侍從取出一份文書。“這是《互市九條》,寫明了交易規則。貨物到場即驗,驗訖即付;若有摻假或毀約,列入禁貿名錄,永不得入關;爭端由第三方士紳仲裁,不許私鬥。”
譯員逐條念出,阿史那聽得仔細。聽到“禁貿名錄”時,他眼神微動。
崔嫣然適時開口:“閩越商會已在駱駝城設點,可作擔保方。你們若信不過官府,也可簽私人契書。但需留一名子弟在京,為期三月,作為履約之信。”
廳外風掠過簷角,吹動了一角帷幕。
阿史那終於開口:“為何非要留人?”
“因為你們不守度量衡。”李瑤翻開另一本冊子,“上個月,疏勒商人運來一批羊毛,標重五百斤,實稱隻有三百九十。我們查出來了,但他們已離境。下次呢?再騙一次,我們是不是還得等一年才見得到人?”
阿史那麵露尷尬,隨即苦笑:“確實有人貪小利。但我龜茲商團,向來講信義。”
“信義要靠製度護著。”崔嫣然語氣平和,“雙保製既保你們不受欺壓,也保我們不被欺騙。這不是羞辱,是共存之道。”
半晌,阿史那緩緩點頭:“我可以答應。但有個條件——我要親眼看看那紡機是怎麼造出來的。”
李瑤早有準備:“明日帶你去工坊。但有一條,不得觸碰器械,不得記錄結構。誰若違令,不僅斷供,還要追回此前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