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寒風,裹挾著城市高空特有的凜冽和塵埃氣息,似乎依舊纏繞在石小凡的周身,久久不散。
那並非僅僅是物理上的低溫,更是一種源自心理層麵的、冰冷徹骨的警告,如同無形的烙印,深深鐫刻在他的感知裡。
他回到位於北區核心地帶、經過重重安保的隱秘據點,揮退了所有隨從,將自己獨自關在隔音效果極佳的書房裡。
房間沒有開主燈,隻有書桌上一盞複古綠罩台燈散發著昏黃而集中的光暈,如同舞台上的追光,將他籠罩其中,而四周則陷入更深的昏暗。
窗外,是北區特有的、永不熄滅的喧囂與燈火。
劣質霓虹燈管拚湊出的廣告牌閃爍不定,夜市攤販的叫賣聲、摩托車的轟鳴聲、醉酒者的喧嘩聲隱隱傳來,交織成一幅混亂而又充滿草根生命力的畫卷。
但這片他已然熟悉並開始掌控的風景,此刻在他眼中,卻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冰冷的毛玻璃,變得模糊而疏離。
龍魂局。
冷風。
這兩個詞,連同那雙毫無溫度、如同精密掃描儀般的眼睛,反複在他腦海中閃現,帶著絕對的權威和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他原本構建的認知世界,似乎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一直以為,自己麵對的隻是地下世界赤裸裸的弱肉強食,是瘋狗、血刃這些擺在明麵上的、雖然凶狠但至少規則明確的敵人。
至多,再加上需要小心周旋、互相利用的李牧所代表的官方明麵力量。
他以為自己已經摸清了這場遊戲的棋盤和規則。
可現在,冷風的出現,像是一隻手猛地掀開了棋盤,露出了下麵更深、更龐大、更令人窒息的另一副棋局。
覺醒者。
原來,自己身上發生的那些不可思議的變化——瀕死複生、體能暴漲、感知銳化、思維超頻——有這樣一個官方或者說半官方)的稱呼。
而且,自己並非個例。
有一個龐大的、隱藏在普通社會表象之下的國家機器,在專門管理和監控著他們這類“異常”的存在。
遵守規則,相安無事。
違背規則,予以清除。
冰冷、簡潔、不帶絲毫人類情感的語句,比瘋狗聲嘶力竭的咆哮和血刃明晃晃的砍刀,更具分量,更讓人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栗。
那是一種體係化的、製度化的、絕對力量支撐下的冷酷。
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眉心,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壓力,並非僅僅來自於對自身安全的擔憂,更多的是一種對驟然展開的、廣闊未知的警惕,以及一種剛剛萌芽展翅就被無形枷鎖套住的束縛感。
他就像一隻剛剛掙脫巢穴、學會振翅的雛鷹,正欲翱翔,卻猛然發現天空早已被更強大的猛禽劃定了嚴格的飛行空域和禁忌,任何越界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必須更加小心。
每一步,都必須如履薄冰,不能有絲毫差錯。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加速的心跳平複下來,將翻騰的情緒壓入心底深處。
壓力之下,恐慌和焦慮毫無用處,唯有極度清晰的頭腦和冷靜的判斷,才能找到生存甚至破局的縫隙。
他走到房間角落的小型酒櫃前,卻沒有倒酒,隻是拿起一瓶冰鎮的礦泉水,擰開,仰頭灌了幾口。
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暫時澆熄了心頭的燥熱。
他重新坐回燈下,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紅木桌麵上敲擊著,發出規律的輕響。
冷靜分析。
冷風的出現,雖然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和警告,但也從側麵證實了一些他一直有所猜測的事情,並且提供了一個極其模糊卻可能至關重要的方向。
冷風提到了“其他異常事件”和“違背規則的力量”。
這是否意味著,除了龍魂局這套“官方”管理係統之外,還有其他的“覺醒者”或組織在活動?而且是不受龍魂局管控甚至敵對的?
他的思維開始飛速運轉,檢索著記憶中的片段。
之前與刀哥的衝突……刀哥本人似乎隻是個比較能打的悍匪,但他手下那個叫阿泰的打手,那股子不要命的瘋勁和超出常人的抗擊打能力,現在回想起來,似乎就有點不同尋常,雖然當時被他以更強的力量碾壓了過去。
還有,孫浩最近在全麵接手和整合刀哥遺留的勢力與情報網絡時,似乎偶爾提到過一些零碎的、聽起來有些奇怪的信息片段,比如某些賬目上隱晦的代號、幾個行為異常神秘的邊緣人物……
當時自己正忙於穩定北區局勢,應對瘋狗的威脅,對這些細枝末節並未太過深究,隻以為是黑道內部一些不為人知的齷齪或特殊癖好。
但現在,結合冷風的出現,這些被忽略的細節,仿佛黑暗中的螢火蟲,突然變得顯眼起來。
孫浩!
石小凡眼神驟然一凝。
孫浩現在是他“暗影商會”實際上的情報主管,心思縝密,手段靈活,對數字和信息有著天生的敏感度,整合刀哥舊部情報的工作主要由他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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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按下書桌上的內部通話鍵,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讓孫浩過來一趟。”
“是,凡哥。”話筒裡傳來手下乾脆的回應。
等待的時間裡,石小凡起身,再次走到窗邊。
夜色更深了,北區的燈火卻更加喧囂迷離,像是一個充滿誘惑和危險的巨大漩渦。
他能看到樓下街角,自己手下穿著普通夾克的小弟正警惕地注視著周圍,也能看到更遠處,幾輛看似隨意停靠的車裡,可能有李牧安排的監視人員。
而現在,他感覺到,或許還有第三雙、第四雙……來自更深處、更隱秘地方的眼睛,正在注視著這一切。
一種“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寒意,悄然掠過脊背。
幾分鐘後,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進。”
門推開,孫浩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休閒裝,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的公司職員,而不是遊走於灰色地帶的情報頭子。
他的眼神比以前更加沉穩銳利,時刻保持著觀察和分析的狀態,這是長期從事情報工作形成的職業習慣。但麵對石小凡時,他依舊保持著絕對的恭敬。
“凡哥,您找我?”孫浩微微躬身。
石小凡轉過身,示意他坐到書桌對麵的椅子上,自己沒有繞任何圈子,直接切入主題,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阿浩,最近整合刀哥留下的那些渠道、賬目和關係網,有沒有發現什麼特彆的東西?或者說,有沒有接觸到一些……比較奇怪的傳聞、代號或者無法歸類的信息?”
他略微停頓,目光如炬地看著孫浩:“比如,關於‘星光’、‘清掃者’、或者任何聽起來不像普通黑道切口,反而有點……有點超越常規感覺的詞彙?”
孫浩聞言,臉上的輕鬆神色立刻收斂,變得異常嚴肅起來。
他身體微微前傾,仔細回想了一下,眉頭漸漸蹙起。
“凡哥,您這麼一問……”他沉吟著,措辭謹慎,“確實有。而且不止一處。”
“大概一周前,我們在清理刀哥位於南巷那個幾乎廢棄的秘密據點時,在一個隱藏得很好的保險櫃夾層裡,找到了一些加密的u盤和一本看似是普通流水賬,但內頁用特殊藥水寫滿記錄的本子。另外,還有一部款式很老、但明顯被專業手段處理過的手機。”
“裡麵的信息大多殘破不全,而且用的都是代稱和暗語,破解起來很麻煩。我們的人花了些功夫,才零星破譯出一些內容。”
孫浩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仿佛那些詞彙本身帶著某種不祥的力量:“裡麵反複提到一個詞——‘星耀’。從上下文看,這似乎是一個組織的名稱,或者是一個高級彆的代號。”
“‘星光’這個詞出現的頻率也很高,聽起來像是一種特殊貨物的代號,交易量和價值似乎都極大,但具體指什麼,完全沒有頭緒,不像毒品,也不像軍火。”
“還有‘清掃者’,”孫浩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這好像是指代他們內部的一種特殊行動人員,負責處理‘麻煩’、‘垃圾’和‘不穩定因素’,聽起來權限很高,而且……很危險。”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些信息都非常零碎,不成係統,而且看起來,以刀哥的層次,似乎也隻是非常外圍地接觸到了這個‘星耀’組織,甚至可能隻是單方麵地試圖攀附或者進行一些邊緣交易。我之前覺得這些信息過於玄乎,像是某些人故弄玄虛或者小說看多了,加上您最近一直在忙西區那邊和警方的線,就沒敢用這些沒影的事打擾您,打算再深入查證一下,有了確鑿證據再彙報。”
星耀!
星光!
清掃者!
這些詞彙,如同鑰匙,瞬間與冷風無意中透露的信息——“其他異常事件”、“違背規則的力量”——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石小凡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夾雜著“果然如此”的明悟席卷全身。
但他臉上依舊不動聲色,隻是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如同不見底的寒潭。
“把你找到的所有關於這個‘星耀’的信息,包括那個u盤、筆記本、還有那部老式手機,全部立刻、原封不動地拿給我。”石小凡的語氣是孫浩從未聽過的嚴肅和急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另外,”他加重了語氣,“集中你手下最信得過、最擅長挖掘隱秘信息的人,動用所有能用的、包括那些見不得光的隱秘渠道,不惜代價,暗中調查這個‘星耀會’。”
他強調:“不要大張旗鼓,絕對保密,級彆提到最高。我要知道這個組織到底是什麼來頭,它的曆史、背景、核心成員、勢力範圍、行事風格、最終目的……任何細節,哪怕是傳言,我都要知道!”
孫浩看到石小凡如此鄭重的態度,甚至感受到了一絲凡哥身上極少流露出的如臨大敵般的緊張,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遠遠超出他的想象。
他立刻站起身,肅然道:“明白,凡哥!我親自負責這件事,會用最隱蔽、最安全的方式去辦,所有信息隻由我單線向您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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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記住,有任何發現,無論看起來多麼荒誕不經,第一時間直接告訴我。”石小凡揮了揮手。
孫浩不再多言,重重一點頭,快步退出了書房,腳步匆忙卻絲毫不亂。
書房門輕輕合上,再次將喧囂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