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克勞斯集團總部頂層會議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夜幕已經降臨,城市的燈火彙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星海,璀璨,卻冰冷。
陸寒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那股撕裂大腦的劇痛已經退潮,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廢墟——一種深入骨髓的虛弱和疲憊。他靜靜地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孤零零的漢字——“師”。
這個號碼,像一枚深埋在記憶裡的定時炸彈,他一直知道它的存在,卻從未想過要去觸碰。師父當年將他逐出師門時,話說得很絕:“金融市場是貪嗔癡的放大器,你的心性,進去就是自尋死路。這個號碼你留著,等你什麼時候賠光了褲衩,想找個地方掃地看門,再打給我。”
他沒賠光褲衩,反而攪動了世界風雲。可現在,他感覺自己比賠光褲衩還要狼狽。
他深吸一口氣,指尖終於按下了那個撥號鍵。
聽筒裡傳來冗長的“嘟——嘟——”聲,一聲,兩聲,三聲……久到陸寒以為不會有人接聽時,電話終於被接通了。
“喂?”
一個懶洋洋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沙啞聲音傳來,背景裡似乎還有幾聲犬吠和風吹竹林的聲音。
“是我,陸寒。”陸寒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還要乾澀。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那懶洋洋的語氣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淡。“哦?華爾街的陸先生?怎麼,是錢賺夠了,想起來我這個糟老頭子了?還是說,你那點雕蟲小技,終於把自己玩廢了?”
這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陸寒所有的偽裝。
“我……”陸寒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竟不知從何說起。
“頭痛,眩暈,眼前發黑,耳鳴,失眠,對不對?”師父的聲音平靜地陳述著,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寫好的診斷報告,“嚴重的時候,是不是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想把腦子從顱腔裡掏出來?”
陸寒的瞳孔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你是不是覺得,你那個能看到未來的‘天賦’,是老天爺賞你的金手指?”師父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蠢貨!那不是天賦,是債!是你提前透支了你未來幾十年的精、氣、神,換來的片刻幻象!你以為你在駕馭市場,其實是心魔在駕馭你!每一次動用,都是在燃燒你的命!”
“你把一條奔湧的大河,強行堵上大壩,就為了點亮你那幾盞名為‘財富’和‘成功’的破燈。現在,大壩裂了,你跑來問我怎麼補?”
師父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陸寒的心臟上。他一直引以為傲的天賦,在師父口中,竟成了催命的毒藥。
“我該怎麼辦?”陸寒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無助。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徹底地感到失控。
“怎麼辦?”師父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涼拌。你不是喜歡掌控一切嗎?去跟你的身體談判,跟你的腦袋簽約啊。讓它給你寬限幾天,等你收購了全世界再發作。”
陸寒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上火辣辣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似乎是歎了口氣。“你現在在哪兒?”
“柏林。”
“嗬,跑得還挺遠。”師父的聲音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嚴厲,“聽著,小子。藥救不了你,醫生也救不了你。能救你的,隻有你自己。”
“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放下手裡所有的事情。什麼狗屁首席戰略官,什麼瀚海資本,都給老子滾到一邊去。”
“去找一個地方,一個聽不到財經新聞,看不到k線圖,接不到百億電話的地方。去一個能讓你在淩晨五點醒來,不是因為焦慮,而是因為鳥叫的地方。”
“什麼時候,你能把腦子裡那些該死的數字和曲線,都忘乾淨了;什麼時候,你能閉上眼睛,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而不是市場的脈搏聲;什麼時候,你能分得清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和欲望在心底的嘶吼……”
“到那個時候,你再來找我。”
說完,師父頓了頓,補充了一句:“給你個提示,去西南邊陲,找個叫‘聽風’的茶館。彆坐飛機,買張綠皮火車的票,慢慢晃過去。在你找到之前,彆給我打電話。”
“嘟……嘟……嘟……”
電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了。
陸寒握著手機,愣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西南邊陲?聽風茶館?綠皮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