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的最後一個問題,像一把無聲的鑰匙,插進了這間密室最核心的鎖孔裡,輕輕一轉。
整個交易室的空氣,在那一瞬間,似乎變成了固態。
林曦身後的那個男人,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波瀾,他的手已經完全按在了腰側的硬物上,肌肉緊繃,進入了一種隨時可以撲殺的狀態。
錢明的大腦一片空白。總參三部,第七技術局……這些塵封在記憶最深處,早已被酒精和尼古丁泡得發黃的名詞,像一道道驚雷,在他腦海裡炸開。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長安街上的老頭,過往幾十年的偽裝,頃刻間化為烏有。他下意識地看向陸寒,眼神裡充滿了迷茫,仿佛在問:小子,我們這是捅了多大的馬蜂窩?
王董和李董則恨不得把自己的頭縮進胸腔裡。他們現在終於明白,這場所謂的“董事會”,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他們就像一群在巨獸腳下爭搶麵包屑的螞蟻,而現在,巨獸們終於抬起了頭,開始真正的對話。
在這片死寂中,唯一還能保持鎮定的,隻有三個人。
蘇沐雪,她站在陸寒身後半步的位置,這個距離,既能表明她的支持,又不會乾擾到陸寒的氣場。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眼神,卻像一汪深潭,倒映著陸寒堅實的背影。
陸寒,他像一尊雕塑,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待著一個答案。他沒有咄咄逼人,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半分侵略性,但正是這種平靜,構成了最強大的壓力。
還有林曦。
她的臉上,那層由職業習慣和絕對理性鑄就的麵具,終於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她的大腦,那台堪比超級計算機的分析儀器,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處理著剛剛接收到的,這個超出所有預案的“變量”。
日內瓦的行動,是最高機密。陸寒的出現,是意外。白敬亭的叛逃,是核心。而那個在關鍵時刻,通過一個無法追蹤的頻道,向陸寒發出警告的神秘聲音,則是整個事件中,最大的那個“黑天鵝”。
他們事後複盤了無數次,動用了所有技術手段,都無法鎖定那個信號的來源。它就像一個真正的幽靈,在最關鍵的節點出現,輕輕撥動了一下命運的琴弦,然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內部,將這個未知的存在,命名為——“鬼影”。
他們一度懷疑過,這是共濟聯盟內部的另一個派係,在與白敬亭做切割。也懷疑過,是某個一直潛伏在歐洲的第三方情報組織,想渾水摸魚。
但他們從未想過,陸寒,這個局中的棋子,會反過來,將這個問題,如此尖銳地拋到她的麵前。
他不是在問一個答案。
他是在證明,他手裡,也握著一張他們沒有的底牌。
林曦的目光,從陸寒的臉上移開,緩緩地,落在了他身後的錢明身上。她看到那個平日裡插科打諢,滿嘴跑火車的老操盤手,此刻正一臉失魂落魄,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她原本以為,揭開錢明的底牌,會是壓垮陸寒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現在她明白了,她錯了。
她打出的這張牌,非但沒有擊潰陸含,反而讓陸寒下定了決心,將牌桌上最後一張隱藏的牌,也翻了過來。
“你的問題,很有趣。”
終於,林曦開口了。她的聲音,比之前要低沉一些,那股官方的、不容置疑的腔調褪去,換上了一種更接近於平等對話的質感。“但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我們今天討論的範疇。”
“是嗎?”陸寒笑了笑,“我倒覺得,這恰好是範疇的核心。如果牌桌上不止我們兩方,還有第三個看不見的玩家,那我們現在討論的所有合作,又有什麼意義?”
他向前走了半步,目光直視著林曦的眼睛。
“林組長,你們是專業的。專業的人,最討厭的就是‘意外’。而那個救了我的人,就是最大的意外。你們想搞清楚共濟聯盟,想搞清楚白敬亭,難道就不想搞清楚,這個‘鬼影’,到底是誰嗎?”
“鬼影”兩個字,從陸寒嘴裡說出來,林曦的瞳孔,再次收縮。
她可以百分之百確定,這個代號,從未在任何公開或半公開的文件中出現過。
陸寒,是在詐她?還是……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在林曦心中升起。
難道那個“鬼影”,之後又和陸寒接觸過?
如果真是這樣,那陸寒的價值,將需要被重新評估。他不再是一個簡單的,與共濟聯盟有牽扯的“關聯人”,而是一個同時與兩股,甚至三股頂尖勢力產生交集的,風暴中心。
交易室裡的氣氛,已經從緊張,變成了詭異。
錢明慢慢回過神來,他看著陸寒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多年,可能都白活了。他以前覺得陸寒這小子是天賦異稟,現在才發現,這小子的膽子,比他的天賦還要大。他竟然在拿國家的安全需求,來為自己,為他這個老家夥,換取一個更安全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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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複雜的情緒,在錢明心中翻湧。他摸了摸口袋,想找根煙,卻摸了個空。他這才想起,為了配合蘇沐雪的規定,交易室裡已經全麵禁煙了。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罵誰,“連根煙都不讓抽,還讓不讓人活了。”
聲音很小,但在死寂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晰。
林曦身後的那個男人,眉頭一皺,冰冷的目光掃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