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辦公室的門關著,隔絕了外麵所有的聲音,卻隔絕不了那份幾乎凝成實質的壓抑。
劉慶的話音落下,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急切,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他死死地盯著林舟,像一個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迫切地想要證明這根木頭的價值,也證明自己的價值。
“殺招?”
林舟的反應,卻讓劉慶的心沉了下去。
沒有驚訝,沒有追問,甚至連眉毛都沒有挑動一下。他隻是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種近乎於研究的目光看著劉慶,平靜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仿佛劉慶說的不是關乎一位副省級領導布局的驚天秘密,而是在討論今天食堂的菜色。
這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姿態,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質問都更讓劉慶感到恐懼。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脫光了衣服的小醜,賣力地表演著,而台下的觀眾卻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林……林組長,您……您不信我?”劉慶的聲音發乾,他太需要林舟的反應來給自己一點信心了。
林舟終於有了動作,他拿起桌上那份剛剛被劉慶簽了字的備忘錄,用指尖輕輕彈了彈。“劉處長,現在我們是專項工作小組的成員,是一條船上的人。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個字。”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但我更相信,如果你說的東西沒有價值,我隨時可以把這艘船鑿沉,讓不會遊泳的人自己抱著石頭沉下去。”
話語溫和,內容卻冰冷刺骨。
劉慶打了個寒顫,那點剛剛升起的、想要討價還價的小心思瞬間被碾得粉碎。他明白了,在林舟麵前,他沒有任何談條件的資格。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毫無保留地交出自己所有的價值。
“我說!我說!”劉慶的腰彎得更低了,幾乎快要折成九十度,聲音也壓得像蚊子哼哼,“林組長,這份評估報告,從一開始就是個幌子!是李省長那邊故意拋出來,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煙霧彈!”
“a方案和b方案,爭得你死我活,孫主任和咱們發改委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財政廳那邊也被拖下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這個百億項目上,對不對?”
林舟不置可否,隻是靜靜地聽著。
劉慶咽了口唾沫,繼續道:“但他們真正的目標,根本不是這個項目能不能成,甚至不是a、b方案誰優誰劣!他們的目標,是人!”
“人?”
“對!是張副省長主管的另一個部門——省國土資源廳!”劉慶的聲音裡透著一絲揭開謎底的詭異興奮,“您知道,咱們這個新能源項目,不管最後用哪個方案,都需要一大片工業用地。而規劃裡預留的那塊地,在咱們省和鄰省的交界處,牽扯到一塊曆史遺留的、有爭議的林地指標。”
林舟的眼神微微一凝。他的腦海中,因果沙盤上,一條原本毫不起眼的、連接著【新能源項目】和【省國土資源廳】的灰色線條,瞬間被點亮,閃爍起危險的紅光。
劉慶沒有注意到林舟的細微變化,他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敘述中,這是他現在唯一的救命稻草:“李省長那邊通過特殊渠道,提前拿到了國家環保督察組即將對那片區域進行‘回頭看’的內部消息!而且,他們還掌握了省國土廳一位副廳長,在幾年前審批那塊林地指標時,存在違規操作的證據!”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林舟的辦公桌上,將那支鋼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劉慶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更深、更黑暗戰場的門。
林舟終於明白了一切。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李副省長一方,在發改委這個層麵上,大張旗鼓地爭奪項目主導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a、b方案的經濟和技術優劣上。這就像一場發生在拳台上的公開格鬥,所有人都圍著拳台呐喊助威。
但真正的殺招,卻在拳台之下。
他們根本不在乎這場格鬥誰輸誰贏。他們隻需要等,等到項目推進到最關鍵的用地審批環節,等到張副省長一方將所有的政治資源都押在這個項目上的時候,再引爆環保督察和國土廳曆史遺留問題這兩顆炸彈。
到那時,項目會因為用地問題被無限期擱置,甚至直接流產。一個投資百億的省級重點項目,在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之後,因為最基礎的土地問題轟然倒塌——這口黑鍋,誰來背?
自然是主管國土資源的張副省長。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項目之爭了,這是一場精準的、直指政敵核心軟肋的政治狙擊。
而他林舟,還有他那個看似完美的c方案,以及整個綜合規劃處,從始至終,都隻是這場大戲裡,被燈光照得雪亮的、吸引觀眾注意力的……小醜。
劉慶看著林舟陷入沉默,以為自己的“投名狀”起到了效果,連忙補充道:“林組長,這件事,孫主任都未必清楚!我……我也是通過老領導那條線,才知道了一點風聲。他們算準了,隻要把評估報告這盆水攪渾,讓項目往前走,就等於把絞索套在了張副省長的脖子上!我……我之前遞交那份有問題的報告,也是……也是被逼無奈,是他們授意的啊!”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他開始為自己辯解,試圖將自己從一個主動的作惡者,粉飾成一個被動的受害者。
林舟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辯解。他緩緩抬起頭,看著劉慶,問出了一個讓劉慶匪夷所d所思的問題。
“那位國土廳的副廳長,是不是特彆喜歡釣魚,尤其是野釣?”
“啊?”劉慶徹底懵了,大腦直接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