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敲打著玻璃,發出單調而冰冷的鼓點,仿佛在為這漫長而絕望的夜晚伴奏。
兒童房裡,三張小小的床鋪上,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帶著孩子特有的、不設防的安穩。
小夜燈柔和的光芒,像一層薄紗,輕輕籠罩著皓宇微蹙的眉頭,皓軒微微嘟起的嘴唇,還有嘉慧依舊帶著一絲不安、卻已沉入夢鄉的恬靜側臉。
確認孩子們已經完全睡熟,我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終於發出一聲無聲的哀鳴,驟然斷裂。
一直強撐著挺直的脊背,瞬間垮塌下來。
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順著冰涼的門框,無聲地滑坐到厚厚的地毯上。
身體蜷縮起來,雙臂緊緊抱住冰冷的膝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裡。
無聲的、劇烈的顫抖,瞬間席卷了全身。
那不是哭泣,是身體在巨大的創傷和壓力下,不受控製的本能反應。
牙關緊咬,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嗚咽,沉悶地撞擊著胸腔,卻無法衝破緊閉的嘴唇。
淚水不再是洶湧的河流,而是冰冷的、無聲的溪流,瞬間浸濕了衣袖的布料,帶來刺骨的寒意。
終於……終於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終於可以卸下那沉重的、名為“堅強母親”的偽裝。
終於可以直麵這……徹骨的寒冷和絕望。
書房裡誌明哥崩潰的嘶吼和控訴,如同最惡毒的咒語,一遍遍在耳邊回響:
“愛過的女人……”
“你利用我!你心裡裝著王子豪!”
“我們都是騙子!都是小偷!”
我掩住臉無聲的哭泣,發自靈魂深處的自問自答:
“我愛誌明哥嗎?”
“愛,從小時起就愛,從他教你學自行車開始愛,從他小時與你下棋開始愛,從他教你做數學題開始愛,從他與你一起上學開始愛,從他每天約你打羽毛球開始愛………從他與你定期通信開始愛……”
無數個自問自答,我明確了愛他的心意,如果不愛,如今的我為何會如此心痛?
誌明哥愛我嗎?我搖頭。
現在的我真的不知道,他真的愛我嗎?
還是,撕開麵具之後的他才是真實的他?
他明明知道我愛他,從小就依賴他,崇拜他,為什麼今天要如此傷我?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心上,留下焦黑潰爛的傷口。
原來,這十幾年的婚姻,這看似美滿的家庭,這令人豔羨的一切……
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流沙之上!
建立在兩個傷痕累累、各懷鬼胎的靈魂互相欺騙和利用之上!
他把我當作療愈失去“葉雅”之痛的替代品,用我填補他感情的空虛和野心路上的空缺。
而我……我選擇他,難道真的沒有一絲對王子豪平凡未來的嫌棄?
沒有一絲對他家世背景的權衡?
那些被自我粉飾的“現實考量”、“為未來負責”。
此刻被撕開虛偽的麵紗,露出了赤裸裸的、名為“自私”的內核。
巨大的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我。
我們互相扮演著深情的角色,互相汲取著對方身上的養分,卻都心照不宣地藏著另一個人的影子。
葉雅是誌明哥心頭的朱砂痣,王子豪是我心底無法磨滅的明月光。
而我們彼此,不過是對方在世俗路上,精心挑選的、最合適的“搭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