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誌明與林少蓮的故事感動了我們身邊所有人,子豪有時候也會在我耳邊述說他們的故事,並自歎不如。
“華,他們的感情是建立在互相救贖和相互依賴之上的,感覺比我和你的感情更為動人呢?”
聽到子豪這樣的感慨,我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轉頭望向他。
窗外夕陽正好,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何誌明與林少蓮的故事確實像一部精心編織的電影,充滿了戲劇性的救贖與重生。
“子豪,”我輕輕握住他的手。
“你覺得他們的感情更動人,是因為它有一個清晰的‘從前’和‘以後’。誌明從深淵被拉回人間,少蓮找到了超越藝術的真實聯結,這種轉變鮮明而有力,像一幅濃墨重彩的畫。”
他轉過頭來看我,眼神裡有些許困惑。
我微笑著繼續:“但我們的感情,更像什麼呢?像我們陽台上那盆你每天記得澆水的薄荷,沒有驚心動魄的故事,隻是日複一日地翠綠著,需要時摘幾片,泡水、入菜,平淡卻不可或缺。它不曾瀕死,所以它的生機不被視為奇跡;它一直存在,所以它的陪伴容易被當作理所當然。”
子豪的神情慢慢專注起來。
“救贖固然震撼,但日常的堅守何嘗不是一種壯舉?”
我輕聲說,“誌明和少蓮的感情誕生於極端情境,像在廢墟上開出的花,驚人地豔麗。而我們的感情,是在一片沃土上慢慢紮根、逐年生長的大樹,沒有那種瞬間的驚豔,卻能在每一個平凡的日子裡遮風擋雨。”
“你看,”我指向窗外攜手散步的老夫婦。
“他們的感情可能一輩子都沒有電影般的轉折,但一起走過五六十年,這本身不就是最動人的史詩嗎?”
子豪反握住我的手,力道緊了緊。
“每段感情都有它獨特的質地和紋路。”
我總結道,“我們不必羨慕彆人故事裡的驚濤駭浪。我們的平靜相依,我們為彼此做的每一頓早餐,你記得我不吃香菜,我理解你的工作壓力,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串聯起來,就是我們獨一無二的深情。”
他終於露出了釋然的笑容,那點自歎不如的陰霾從他眼中散去。
“我明白了。他們的愛是烈火,燃燒自己照亮彼此;我們的愛是呼吸,平常到幾乎察覺不到,卻支撐著生命的每一刻。”
“而且,”我調皮地眨眨眼,“你怎麼知道我們沒有救贖彼此呢?你治好了我的急性子,我撫平了你的焦慮感。隻是我們的救贖發生在更細微、更日常的層麵,不像他們那樣具有戲劇性而已。”
夕陽沉入高樓之後,天邊留下一片溫暖的橘紅。
我們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無需再多言語。
子豪忽然說:“晚上想吃什麼?我來做。記得你不吃香菜。”
我們相視而笑。
在這個瞬間,我確信,動人的從來不是某種固定的愛情模板,而是兩個真實的人,以最舒適的方式,交織出獨屬於他們的生命紋路。
無論是廢墟上綻放的玫瑰,還是沃土中靜默生長的大樹,都值得被深深祝福。
一大家子圍坐在餐桌前吃晚飯,大家也自然而然的談論起何誌明。
母親看著我說,“華華,何誌明這孩子,我們看著他長大的。從小就很優秀,沒想到在感情上栽了跟頭。不過,還好,如今的他總算有了一個好的結果。”
我點點頭,“林少蓮讀中學的時候冷漠刻薄,人人討厭。沒想到大學畢業以後突然性情大變,變得開明聰慧。這些也是我們想不到的。”
子豪也頻頻點頭發表意見,“是啊!他們兩個的變化就像從黑夜突然轉到白晝,似乎很自然,卻又突然很晃眼。”
子豪媽媽突然想起那個關鍵人物,“你們說,那個葉雅和他們的兒子會不會再次出現?”
聽到葉雅兩個字,我們所有人都幾不可察的停頓片刻。
“是啊!就怕葉雅帶著與何誌明生的兒子突然出現……”
麵對這個未知的沉重話題,我們都沉默了……
日子在咖啡香和油彩的氤氳中平穩流淌,何誌明與林少蓮的生活仿佛一首悠揚綿長的協奏曲。
女兒念初的咿呀學語,更是為這樂章增添了最純淨快樂的音符。
然而,命運的弦音有時會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驟然撥出一個沉重的低音。
那是一個尋常的周六下午,“明咖”裡坐滿了享受周末閒暇的客人。
何誌明正在吧台後專注地拉花,林少蓮則抱著剛睡醒還有些迷糊的念初,坐在他們常坐的靠窗位置,輕聲哄著。
陽光透過玻璃,灑在母女身上,勾勒出一幅溫暖靜好的畫麵。
門上掛著的風鈴清脆地響了一聲。
“歡迎光臨。”何誌明習慣性地抬頭招呼,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門口站著一位衣著時尚、麵容憔悴、身材婀娜的女人,她手裡緊緊牽著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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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眼神怯懦,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在與何誌明目光相接的瞬間,迅速低下了頭。
而她身邊的男孩,卻有著一雙與何誌明年輕時極為相似的眼睛,清澈,卻帶著一絲早熟的倔強與不安。
何誌明臉上的職業性微笑瞬間凝固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
咖啡機的蒸汽聲、客人的低語聲、甚至女兒的呢喃聲,都像被隔在了玻璃罩外,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他手中的奶泡壺微微傾斜,尚未成型的拉花毀於一旦,白色的奶沫溢出了杯沿,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個男孩臉上,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伴隨著排山倒海的回憶與恐慌,將他瞬間吞沒。
那張稚嫩的臉,仿佛是照向他那段不堪過往的一麵鏡子,清晰得殘忍。
林少蓮也察覺到了異樣。
她順著何誌明的目光望去,在看到那對母子的瞬間,她的心猛地一沉,抱著念初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
她認出了那個女人——葉雅。
雖然歲月改變了很多,但那眉宇間的輪廓依稀可辨。
而她身邊的男孩……林少蓮幾乎不需要任何確認,那相似的眉眼,那微妙的神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店內的空氣仿佛凝結了。
一些熟客似乎也感覺到了這不同尋常的氣氛,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
葉雅鼓起勇氣,拉著男孩,一步步挪到吧台前,聲音細若蚊蚋:“誌明……我,我們……”
何誌明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後的置物架,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些被他努力埋葬的、關於欺騙、背叛、債務和絕望的記憶,如同掙脫了封印的惡魔,張牙舞爪地向他撲來。
“你是誰?”
被母親緊緊攥著手的小男孩,卻在此刻仰起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直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防禦,開口問道。
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向何誌明,帶著好奇,也帶著審視。
這一聲詢問,像一根針,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何誌明喉嚨乾澀,他看著男孩那雙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眼睛,巨大的複雜情緒衝擊著他。
有愧疚,有茫然,有對過往的恐懼,更有一種麵對親生骨血時無法完全割舍的、本能的情感牽動。
林少蓮深吸一口氣,將懷中的念初輕輕放在旁邊的嬰兒座椅上,站起身,走到了何誌明身邊。
她沒有去看葉雅,而是將手輕輕覆在何誌明緊繃的手臂上。
她的掌心溫暖而穩定,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著無聲的支持。
然後,她轉向那個男孩,目光平靜,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叫何誌明。”她頓了頓,清晰而緩慢地補充道,“如果信息沒有錯的話,他應該是你的生物學父親。”
她沒有用“爸爸”這個充滿情感羈絆的詞,而是選擇了一個更客觀、也更留有空間的稱謂。
這句話,既是對男孩問題的回答,也是對在場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和何誌明的一個事實確認。
男孩愣住了,睜大了眼睛,再次看向何誌明,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更多的困惑。
葉雅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何誌明感受到手臂上來自林少蓮的力量,他閉了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