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愣住了。
因為眼前的景象,和他“上一刻”看到的截然不同。
淩燼站在原地,左手已經從蘇明月額頭收回。他臉色蒼白如紙,鼻下和耳廓殘留著銀色的痕跡,但眼神卻異常清明銳利,甚至帶著一絲……沉重。
而蘇明月……
她依舊站在那裡,月白長裙,銀白長發。但皮膚上那些鏡化的痕跡,那些銀色的鏡麵,此刻全部黯淡了下去,變成了粗糙的、灰白色的疤痕。她心口位置的鏡麵核心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深的、正在緩慢滲血的傷口——不是利器造成,更像是某種東西被“挖走”後留下的空洞。
最明顯的變化,是她的眼睛。
那雙銀色的瞳孔,此刻褪去了鏡麵的光澤,變回了最普通的深褐色。瞳孔深處倒映的不再是腐綠光點,而是……屬於“人”的、帶著痛苦與釋然的複雜神采。
“你……”蘇明月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三百年沒說過話,“沒有殺我。”
“您體內的鏡奴碎片,已經被我吸收了。”淩燼的聲音也很沙啞,帶著記憶衝刷後的疲憊,“核心被真眼消化,純淨的鏡質能量融入了我的蝕紋,剩下的記憶碎片……大部分排出了。您應該……暫時安全了。”
蘇明月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道傷口,又抬起雙手——那雙曾經鏡化、如今布滿疤痕的手。她輕輕握了握拳,指節發出細微的、屬於骨骼摩擦的聲響,而不是鏡麵碰撞的清脆聲。
“三百年……”她喃喃,“第一次……感覺不到它們在腦子裡低語。”
淚水毫無征兆地從她深褐色的眼睛裡湧出,劃過蒼白的臉頰。
不是銀色的鏡質液體。
是透明的、溫熱的、屬於人類的眼淚。
斷指完全看懵了:“這……這算什麼?治好了?”
“不算。”淩燼搖頭,他感受著體內新融入的那股冰涼能量,以及腦海中多出來的龐大知識,“鏡奴碎片的核心被我吞噬,但寄生造成的身體異化無法逆轉。蘇前輩的壽命……恐怕不多了。”
“多久?”蘇明月擦去眼淚,問得很平靜。
“沒有碎片持續侵蝕,身體機能會緩慢恢複,但鏡化組織的負擔還在。”淩燼根據剛剛吸收的知識判斷,“少則三月,多則一年。”
蘇明月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是一個真正屬於“人”的笑容,帶著三百年未曾有過的輕鬆。
“一年……夠了。”她說,“夠我離開這裡,去外麵看看現在的世界變成什麼樣了。也夠我……找個安靜的地方,真正地死一次。”
她看向淩燼,深深一躬:“謝謝你,孩子。你給了我解脫,也給了我最後一段屬於蘇明月的時間。”
淩燼側身避開這一禮:“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不。”蘇明月直起身,目光落在他左手上,“你做了‘隻有你能做’的事。鏡蝕紋……這種同時容納蝕質與鏡質的變異紋路,曆史上隻出現過三次。鏡主,骨真人,還有你。前兩者都走向了極端,而你……”
她頓了頓:“你的路,才剛剛開始。”
她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一枚月白色的玉佩,邊緣有細微的裂痕,中心刻著一個“鏡”字。
“這是我守鏡人的身份憑證。”她將玉佩遞給淩燼,“拿著它。如果以後你遇到青嵐宗其他守鏡人留下的遺跡,或者需要調動某些被封印的資源,它或許有用。”
淩燼接過玉佩,入手溫潤。
“另外,你剛剛吸收的部分記憶。”蘇明月繼續說,“關於鎮魂鏡七塊碎片的地圖,關於鏡奴的弱點分布,關於鏡蝕之力的基礎運用……這些知識很危險,但你必須掌握。鏡主已經注意到你了,孩子。從你覺醒七眼、吞噬鏡奴碎片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無法置身事外。”
淩燼握緊玉佩,點了點頭。
“最後,給你一個忠告。”蘇明月轉身,望向骨林深處,“儘快離開哭骨林。我體內的碎片被剝離,封印失去了活體節點,會開始不穩定。骨嬰坑那邊的鏡質滲流會加速,腐月教的人……很可能已經察覺到了變化。”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遠處骨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像是鏡麵碎裂的巨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它們來了。”蘇明月深吸一口氣,深褐色的眼睛裡閃過決絕,“我還能唱最後一曲。趁我拖住它們,你們立刻離開——記住,往東走,穿過‘骨泣藤海’,有一條隱秘小路可以繞回腐市北門。”
她不再多言,轉身走向空地中央的石碑。
赤足踩過碎骨,月白長裙在腐綠光芒下飄揚。
她在那塊墨黑石碑前停下,雙手按在碑身上,閉上眼。
然後,開始哼唱。
還是那首沒有詞句的哀戚曲調。
但這一次,聲音裡不再有疲憊和麻木,而是注入了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的力量。
歌聲傳開的瞬間,空地周圍的十二根股骨同時震動!頂端的瘟核光芒大盛,腐綠的光束衝天而起,在骨林上空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
遠處鏡麵碎裂的聲音,驟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尖銳的、憤怒的嘶鳴。
“走!”斷指一把抓住淩燼的胳膊,拽著他朝東邊衝去。
淩燼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蘇明月站在光網中央,長發飛揚,雙手死死按著石碑。她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像是要把三百年積攢的全部生命和意誌,都灌注進這最後一曲哼唱中。
深褐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漫天腐綠光芒。
和一絲終於到來的、真正的安寧。
兩人衝進骨林,將那片空地、那道光網、那個哼唱著走向終局的守鏡人,永遠留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