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月教的威脅如同低垂的陰雲暫時退至天際線,留下的並非安寧,而是一種緊繃的、蓄勢待發的寂靜。一年之約,如同一根無形的絞索,懸在淩燼頸間,也懸在整個腐市的未來之上。
協議達成後的第三日,腐市北門外那片被清理出的、名為“鏽穀”的荒蕪山坳中,三座由慘白骨骼和光滑鏡麵搭建的怪異尖塔悄然立起。塔頂終日散發著淡淡的、令人不安的銀綠色光暈,如同三隻冰冷的眼睛,日夜凝視著腐市的輪廓。腐月教的三位“鏡心使徒”已然入駐,無聲地履行著“監察”之責。
腐市內部,氣氛同樣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鏡蝕者淩燼一箭驚城的事跡已傳遍大街小巷,帶來的不僅是敬畏,還有更複雜的審視與暗流。鏽骨會內部,探源派、順化派、避世派之間的分野似乎因為外部的巨大壓力而暫時模糊,但水麵下的激流湧動,明眼人都能感覺得到。
葬骨會長的命令已下,“燼骨小隊”正式組建。
小隊集合地點,被定在了腐市南區邊緣一處相對僻靜、由鏽骨會直接管轄的舊訓練場。這裡原本是用於訓練新晉葬骨者的場所,設施雖然簡陋陳舊,但足夠寬敞,且設有基礎的防護蝕紋,能隔絕大部分窺探。
清晨,帶著鏽蝕氣息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
淩燼第一個抵達。他換上了一身灰黑色的簡易蝕骨者服飾,材質堅韌,略微寬鬆,便於活動。額心的銀痕已完全隱去,不露分毫,隻有仔細凝視他的雙眼時,才能偶爾捕捉到一絲極淡的銀芒流轉。經過幾日調息,加上陸青書提供的藥劑和自身新生蝕心巢的緩慢滋養,城牆一戰的內傷已好了七七八八,鏡蝕之力也恢複了大半。隻是那種被鏡界同化的細微異樣感,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續存在,提醒著他力量的代價。
他站在訓練場邊緣,看著場中那些磨損的骨製標靶、深淺不一的坑窪地麵、以及角落裡堆積的、不知是什麼生物的巨大殘破骨骼,默默調整著自己的呼吸。一年的時間,朽脈境……他想起骨真人信中關**骸迷宮第七層“鏡劍殿堂”的記載,想起葬骨提到的“探索千骸迷宮深處”。看來,小隊成立後的首要目標,就是那裡了。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沉穩而略帶拖遝。
是斷指。他依舊穿著那身沾滿汙漬和暗紅血痂的舊皮甲,臉上疤痕猙獰,僅存的右眼目光銳利如鷹。他手中提著的不是之前那柄骨刀,而是一根通體暗沉、帶著不規則骨刺、足有成人手臂粗的猙獰骨棒,棒頭還鑲嵌著一顆不規則的、散發著隱晦紅光的晶體,顯然是新得的戰利品或是特彆改造過。他走到淩燼身邊,將骨棒重重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的響聲。
“小子,氣色比前幾天像樣點了。”斷指咧嘴,露出黃牙,“不過還是太嫩。會長讓咱們組隊,是讓你當隊長,不是讓你當瓷娃娃。後麵有得苦頭吃。”
淩燼點點頭:“我知道,斷指叔。”
“彆叫叔,叫名字就行。”斷指擺擺手,“隊伍裡沒那麼多虛禮,能活下來、能打硬仗的才是自己人。”
緊接著來的是陸青書。他依舊是一身素色長衫,外麵套了件輕便的骨片護甲,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藥材箱和一個略小的工具箱,步履從容,神色間帶著慣有的溫和與審慎。他向淩燼和斷指點頭致意,目光在淩燼身上停留片刻,眉頭微蹙:“體內蝕質與鏡質趨於平穩,但氣血仍有虧損,經脈有細微暗傷未愈。這幾日我新配了養脈膏,晚上記得敷用。”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骨盒遞過來。
“多謝陸先生。”淩燼接過。陸青書的醫術和煉藥能力,在小隊中至關重要。
最後抵達的是石心。
她是從訓練場另一側的鍛造工坊方向走來的。依舊沉默,左臂空蕩蕩的袖管用一根皮繩紮起,右肩卻扛著一件用灰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看起來頗為沉重。她走到近前,將包裹物輕輕放下,揭開灰布。
裡麵是三件東西。
一件是給淩燼的:並非武器,而是一副貼身的、由無數細小的灰白色骨片串聯而成的半身內甲。骨片被打磨得極薄,邊緣圓潤,彼此以某種富有彈性的蝕獸筋連接,在晨光下泛著內斂的玉質光澤。內甲胸前和後背的關鍵位置,骨片略厚,隱約能看見內部蝕刻的、極其細微的強化蝕紋。
“爺爺留下的百鍛骨邊角料,混合了鏡池邊緣找到的冷銀骨粉。”石心聲音平靜,語速不快,“防禦比普通骨甲強五成,對鏡質侵蝕有額外抗性,輕便,不影響活動。”她將內甲遞給淩燼。
淩燼接過,入手冰涼卻不刺骨,分量比他預想的輕得多。“多謝。”他看著石心空蕩的左袖,心中微沉。
第二件是給斷指的:一對覆蓋整個前臂和小臂的暗紅色骨製護臂。護臂外側布滿猙獰的短刺,內側卻光滑貼合,肘部有可活動的關節設計,手背處各有一個凹槽,似乎可以嵌入什麼東西。
“血紋鐵骨打造,嵌合了你那顆沸血瘟核碎片。”石心指了指斷指骨棒上的紅色晶體,“戰鬥時注入蝕質,可激發短時間沸血效果,力量速度提升,但會加速消耗。慎用。”
斷指眼睛一亮,拿起護臂掂了掂,毫不客氣地套上,揮動兩下,骨刺破空,發出嗤嗤輕響。“好東西!夠勁兒!”他咧嘴笑道。
第三件是給陸青書的:一個多層結構的折疊式骨匣,設計精巧,打開後裡麵是大小不一的格子,可以分門彆類放置藥材、藥劑、工具,甚至還有幾個獨立密封的小空間,顯然是用於存放危險或易揮發的物品。
“防水,防火,防一般蝕質滲透。”石心簡單介紹。
陸青書接過,仔細看了看結構,眼中露出讚賞:“巧思。多謝石心姑娘。”
最後,石心自己,默默將灰布重新包裹在那件長條物體上——那是一把幾乎與她等高、造型簡潔、弩臂異常粗壯的重型骨弩,弩身纏繞著新的、泛著金屬光澤的獸筋。她失去左臂,卻選擇了更依賴穩定架設和預判的重弩作為主武器。
就在這時,訓練場入口處,一股冷冽而強大的氣息迅速靠近。
暗紅骨甲,高挑身影,正是穆紅綾。她今日未戴頭盔,暗紅長發束在腦後,露出冷豔的麵容和那雙標誌性的暗紅豎瞳。她步履無聲,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徑直走到四人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