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穆紅綾那裡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地下總部的人造光源散發著恒定的幽綠與暗紅,模糊了時間的流逝。淩燼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腦海中塞滿了關**骸迷宮各層基礎生態、常見危險、以及鏡蝕之力初級運用技巧的海量信息。穆紅綾的教學方式如其人一般,冷硬、高效、不留情麵,短短半日,灌輸的內容足以讓尋常剝皮境蝕骨者消化數日。
但他沒有時間慢慢消化。
一年之約,朽脈境,鏡蝕七劍,還有那沉甸甸的隊長職責……都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他必須更快地前進。
走在返回臨時住處的骨板路上,淩燼想起了還未正式見麵的最後一名隊員——石心。老石孫女的身份,讓他對這次見麵,莫名多了幾分鄭重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愧疚。老石因他而死,雖非他直接造成,但那根刺始終紮在心裡。
他向一名路過的、佩戴著執事徽記的蝕骨者詢問了鐵匠鋪的方向。對方打量了他幾眼,尤其是在他額間多停留了一瞬,才抬手指了指總部外層區域靠近通風井的一角:“石家的鋪子?往那邊走,看到冒暗紅色爐火煙氣、叮當聲最響的那片就是了。”
道謝後,淩燼循著指引走去。越靠近那片區域,空氣中灼熱金屬、淬火液和骨粉燃燒的混合氣味便越濃,叮叮當當富有節奏的敲擊聲也越發清晰。這裡顯然是鏽骨會內部的鍛造區域,幾間規模不等的骨屋門戶大開或半掩,裡麵爐火熊熊,人影忙碌。
石家的鋪子在其中並不算最顯眼,但位置很好,緊挨著一處巨大的、不斷抽出渾濁熱氣的通風井口,便於排煙散熱。鋪麵比淩燼想象的要大一些,由結實的鐵骨木和厚實骨磚搭建,門楣上掛著一塊不起眼的、被煙火熏得發黑的骨牌,刻著一個簡單的錘子與骨骼交叉的圖案。
鋪門敞開著,裡麵光線有些昏暗,主要是中央一座碩大的、燃燒著暗紅色火焰的骨爐提供照明。爐火映照下,可以看到牆壁上掛著、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骨器半成品或成品:從最常見的骨匕、骨矛、骨箭頭,到更複雜的骨甲部件、帶有蝕紋的骨製工具,甚至還有一些造型奇特的、像是機關部件的東西。
一個高挑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座鐵砧前。
她上身隻穿著一件無袖的、被汗水浸透又烤乾的灰褐色麻布坎肩,露出線條清晰但並不誇張的手臂肌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臂——自肩頭以下,整個小臂直到手掌,完全呈現出一種灰白色、表麵布滿細微天然紋理的骨質,在爐火下泛著冰冷堅硬的光澤,與右臂古銅色的肌膚形成鮮明對比。此刻,她的右臂正掄動一柄沉重的骨錘,精準而穩定地敲打著鐵砧上一塊燒紅的、形狀奇特的骨片。每一次敲擊,都迸濺出細小的火星,落在她骨質的左小臂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卻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左臂完全骨化。鐵骨道走到一定程度的外在特征,意味著放棄了部分血肉的感知與靈活,換取了極致的防禦與力量傳導效率。
她沒有立刻回頭,直到將那塊骨片敲打成理想的弧度,用骨質左手鉗起,放入一旁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淬火液中,發出一陣劇烈的“滋滋”聲響和升騰的白煙後,才緩緩轉過身,用右臂隨手扯過搭在旁邊的破布,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淩燼也得以看清她的全貌。
年齡大約二十三四歲,膚色是長期在爐火旁工作的健康麥色,臉上沾著些許炭灰。五官端正,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嘴唇習慣性地抿著,顯得有些嚴肅。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瞳孔顏色比常人略淺,是一種近乎琥珀的淡褐色,眼神沉靜得像兩口古井,波瀾不驚,仿佛剛剛那番高強度勞作和眼前突然出現的訪客,都無法在她心湖中激起太多漣漪。
她的目光落在淩燼臉上,尤其是他額頭那道已經閉合但痕跡明顯的豎痕上,停頓了大約一息。然後,她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帶著一絲勞作後的沙啞:“淩燼隊長。我是石心。”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初次見麵的客套,直接而乾脆。這種風格,倒是讓淩燼原本有些不知如何開口的局促感消退了不少。
“石心姑娘。”淩燼也點頭致意,“穆巡查使已告知我你會加入小隊。打擾了,我來看看,也……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或者需要提前溝通的。”
石心放下手中破布,走到一旁的工作台邊,拿起一個皮質水囊喝了幾口,然後才道:“沒什麼需要特彆溝通的。爺爺提過你。他說你心性不壞,就是有點愣,容易吃虧。”
她說話的語氣和她敲打骨器一樣,平直,沒什麼起伏,卻讓淩燼一時有些接不上話。老石對他竟是這個評價……有點愣?回想起青嵐覆滅後的逃亡和初入腐市的種種,似乎……也沒錯。
“老石他……對我有救命之恩。”淩燼沉聲道,語氣真摯,“他的事,我很抱歉。”
石心擦拭骨錘的動作微微一頓,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淩燼,裡麵的沉靜似乎化開了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情緒,像是深潭底部的暗流。“爺爺自己選的路。他救你,有他的道理。死在拾荒路上,對他而言,不算最壞的結果。”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你不必抱歉。真要謝他,就好好活著,活出點樣子。”
這話說得實在,甚至有些冷酷,卻奇異地衝淡了淩燼心頭的愧疚感,轉化成一種更加沉實的責任感。老石用命換來的“道理”,他不能辜負。
“我會的。”淩燼鄭重道。
石心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她走到工作台另一邊,從一個鎖著的骨匣裡取出一件東西,轉身遞向淩燼。
那是一把嶄新的骨匕首。形製與淩燼之前使用的那把粗糙骨匕相似,但工藝精細了不止一個檔次。匕首通體呈現出一種均勻的灰白色,質地緊密,顯然是精選過的骨材。手柄被細心地打磨出符合握持的弧度,纏繞上了一層堅韌而富有彈性的黑色蝕獸筋,不僅防滑,還能吸收一定的反震力。刀刃線條流暢,開刃處寒光流轉,鋒利度肉眼可見。而在靠近護手處的刀脊上,嵌入了一顆小指甲蓋大小、呈不規則多麵體、散發著微弱但令人不安的汙濁綠光的晶體——正是低階瘟屍的“瘟核”。
“陸先生之前來過,描述了你之前用的那把匕首的樣子和大概尺寸。”石心語氣平淡地解釋,“我想著你可能需要一件更趁手的,就用鋪子裡的存料新打了一把。嵌了顆處理過的低階瘟核。對瘟屍和部分皮糙肉厚的骨獸,破防效果能好三成左右,附帶輕微腐毒,但注意彆劃傷自己。蝕獸筋纏柄,省得打滑脫手。”
她看著淩燼接過匕首,仔細打量,補充了一句:“爺爺以前常說,工具趁手,能多一分活路。你現在是隊長,更該有件趁手的。”
淩燼握著這把嶄新的骨匕首,手柄處傳來舒適穩固的觸感,刀身重量適中,平衡極佳,寒意逼人,那顆瘟核更是隱隱傳來令人不適的能量波動,卻也預示著更強的殺傷力。這份禮物不花哨,卻極為實用,處處透著鍛造者的細心與實在。陸青書的細心關照和石心的用心鍛造,都讓他心頭微暖。
“多謝。”淩燼誠懇道謝,將匕首小心佩回腰間。這份禮物,他收下的不僅是一件武器,更是一份來自隊友的、沉靜卻堅實的支持。
石心見他收下,便不再多言,轉身開始整理工作台,將一些半成品和工具分門彆類放好,動作熟練而利落。“我這邊還需要半個時辰收尾。明日訓練場,我會準時到。”
這是送客的意思了,也表明她一切以小隊事務為優先。
淩燼知道石心就是這樣乾脆的性格,也不多打擾,再次道謝後,便離開了鐵匠鋪。
走在回去的路上,腰間新匕首的存在感格外清晰。石心的形象也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沉默、實乾、堅韌、背負著過往卻依舊向前。這樣的隊友,或許話不多,但絕對值得信賴。
燼骨小隊的最後一塊拚圖,已經歸位。
明日,訓練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