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陽光刺破了厚重的窗簾縫隙。
艾嫻是被熱醒的。
那種熱不是發燒時的燥熱,而是一種像是被扔進了桑拿房裡的悶熱。
她費力的睜開眼,睫毛顫動了幾下,視線還有些模糊。
渾身的骨頭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軟。
不過,那種頭重腳輕、仿佛隨時會一頭栽倒的眩暈感,已經消失了大半。
嗓子也不再像吞了刀片一樣疼。
艾嫻長舒了一口氣,下意識的動了動腿。
腳底觸碰到一個毛茸茸、軟綿綿的東西。
觸感很奇怪。
既不是被子的綿軟,也不是床單的順滑。
而是一團帶著體溫的、沉甸甸的物體。
還是溫熱的。
艾嫻愣了一下,她下意識的一腳踹過去。
咚。
那個東西順著床單滑落,重重的滾到了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艾嫻撐起身體,探頭看去。
地板上,一隻粉紅色的、醜萌醜萌的長耳朵兔子,正四仰八叉的躺在那裡。
兩隻塑料做的眼珠子一大一小,無辜且呆滯的瞪著天花板。
仿佛在控訴剛才那一腳的無情。
艾嫻盯著那隻兔子看了足足三秒。
記憶慢慢回來了。
睡覺的時候,似乎真的有一團火,源源不斷的從腳底傳遞上來。
驅散了被窩裡原本冰冷的寒氣,烘暖了整個被窩。
原來是這玩意兒。
“醜死了。”
艾嫻啞著嗓子嫌棄了一句,眉心微蹙。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著腳踩在地板上,彎腰撿起那隻兔子。
手指捏著兔子的一隻長耳朵,把它拎在半空中晃了晃。
裡麵的水居然還是熱的,隨著晃動發出嘩啦嘩啦的水聲。
“什麼品味。”
她隨手把那隻粉色兔子扔回床上。
兔子在被子上彈了一下,滾到了角落裡。
艾嫻抓起掛在衣架上的絲綢睡袍,隨意的披在身上,係好腰帶。
推門走了出去。
客廳裡靜悄悄的。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米香味,混雜著清晨特有的冷冽氣息。
餐桌旁,趴著一個人。
蘇唐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件厚實的羽絨服,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腦袋枕在胳膊上,臉朝著臥室的方向,睡得正熟。
麵前攤開著一本英語書,書頁被壓出了一道折痕。
手裡還鬆鬆垮垮的握著一支筆,筆尖在書頁上暈開了一個墨點。
旁邊放著一個保溫杯,還有幾盒拆開的感冒藥,整整齊齊的碼成一排。
聽到開門聲,原本睡得很沉的蘇唐立馬驚醒。
他抬起頭,臉頰上還印著幾道紅紅的壓痕。
眼神迷離,帶著剛睡醒的茫然。
視線在空中飄忽了一瞬,然後聚焦在站在臥室門口的人影上。
“姐姐?”
蘇唐看清了那個穿著睡袍的人,瞬間清醒過來。
他揉了揉眼睛,趕緊站起身。
“你醒了?還難受嗎?頭暈不暈?要不要喝水?”
他又開始了那套連珠炮似的發問,一邊說一邊就要往廚房跑去拿體溫計。
“站住。”
艾嫻抱著手臂,倚在門框上。
視線落在那個手忙腳亂的小身影上,最後定格在他眼底那兩團明顯的烏青上。
掛在那張白淨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昨天幾點睡的?”
艾嫻問道,語氣平靜。
蘇唐腳步一頓,有些心虛:“十一點…”
“撒謊。”
艾嫻冷笑一聲,毫不留情的拆穿。
她指了指桌上的那個銀色保溫杯:“熱水袋和杯子裡的水都是熱的,你半夜起來換過?”
蘇唐抿了抿嘴,沒敢吭聲。
他確實沒怎麼睡踏實。
每隔兩個小時就要起來聽聽動靜,生怕艾嫻半夜燒得更高,或者把那個熱水袋踢掉了。
每次醒來,都要重新燒一壺水,把熱水袋灌滿,再躡手躡腳的塞回她的被窩裡。
折騰了一宿,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實在撐不住,趴在桌子上眯了一會兒。
“過來。”
艾嫻朝他招了招手。
蘇唐猶豫了一下,慢吞吞的挪過去,站在她麵前。
艾嫻伸出手。
蘇唐下意識的閉上眼,以為要挨腦崩兒。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落下。
一隻微涼的手,貼上了他的額頭。
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香。
蘇唐驚訝的睜開眼。
艾嫻正皺著眉,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
“沒發燒。”
她收回手,語氣依然嫌棄:“要是把你傳染了,還得帶你去醫院,麻煩。”
蘇唐看著她,終於忍不住傻笑。
“笑什麼?”
艾嫻掃了他一眼:“去洗把臉。”
蘇唐應了一聲,轉身跑進衛生間。
艾嫻收回目光,走到餐桌旁。
她拿起那個保溫杯,擰開蓋子。
熱氣騰騰。
她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流順著喉嚨滑下。
就在這時。
房間的門再次打開。
林伊敷著一張黑色的海藻麵膜從裡麵走出來,隻露出一雙眼睛和一張嘴。
手裡還拿著那個粉色的小本子,像拿著一本聖旨。
“早啊。”
林伊看到蘇唐正站在洗手池邊刷牙,含糊不清的打了個招呼。
她走到沙發旁坐下,雙腿優雅的交疊,把那個粉色小本子往茶幾上一扔。
啪。
“正好,今天我也來檢查一下小朋友的作業。”
蘇唐嘴裡含著牙刷,滿嘴泡沫的探出頭。
看到那個粉色本子,他感覺頭皮一陣發麻,昨晚背誦那些條款的恐懼感再次襲來。
他趕緊漱口,胡亂擦了一把臉,跑回客廳。
“背熟了嗎?”林伊揭下麵膜,露出一張白皙透亮的臉蛋,隨手把麵膜扔進垃圾桶。
蘇唐老實的點點頭:“背熟了。”
“那我抽查一下。”
林伊翻開本子,清了清嗓子。
“第三條,關於未來女朋友的審美要求。”
蘇唐立馬坐直身體,雙手放在膝蓋上,開始背誦。
“不能是網紅臉,不能整容,皮膚要白,眼睛要大,身高一米六五以上,頭發不能染奇奇怪怪的顏色。”
一口氣背完。
“不錯。”
林伊滿意的點點頭,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敲擊:“這條記得很牢嘛。”
“第五條,關於性格。”
蘇唐咽了口唾沫。
“溫柔知性,情緒穩定,不能無理取鬨,要能聽得懂人話,還要能…”
蘇唐的聲音頓了一下。
他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正坐在對麵喝水的艾嫻。
艾嫻正端著保溫杯,視線落在窗外,似乎並沒有在聽。
蘇唐深吸一口氣,聲音明顯小了下去:“還要能…能抗住艾嫻姐姐的毒舌。”
客廳裡安靜了一秒。
艾嫻正在喝水的動作一頓。
她慢慢轉過頭,那雙淩厲的鳳眼微微眯起,穿透空氣,落在蘇唐身上。
蘇唐縮了縮脖子,眼神心虛的瞟向林伊,試圖尋找盟友。
艾嫻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在空中勾了勾。
“拿來。”
蘇唐趕緊把那個粉色本子遞過去。
艾嫻接過本子,翻到第五條。
看著上麵那行字跡娟秀、內容卻極其欠揍的文字。
需具備強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尤其是在麵對艾嫻女士的毒舌攻擊時,能夠保持微笑,不哭不鬨不上吊。
艾嫻冷笑一聲,眼神涼涼的掃向林伊。
“你寫的?”
林伊聳聳肩,一臉無辜的攤開手:“這是事實嘛。”
她指了指艾嫻:“你想啊,要是找個林黛玉那樣的,被你罵兩句就哭暈過去了,那日子還過不過了?”
艾嫻盯著林伊看了幾秒,最終隻是冷哼一聲,沒有反駁。
確實。
如果找個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女人回來,她可能會忍不住先把人扔出去。
今天的午後,天色顯得有些陰沉。
公寓客廳裡,蘇唐正趴在茶幾上寫作業。
手邊放著那個粉色的媳婦準入標準小本子,時不時還要被路過的林伊調侃兩句背誦進度。
放在桌角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嗡嗡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突兀。
蘇唐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筆尖一頓,在作業本上劃出一道墨痕。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媽媽。
他下意識的抬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的艾嫻。
艾嫻長腿交疊,上頭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神情冷淡。
似乎是察覺到了蘇唐的視線,或者是聽到了那持續不斷的震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