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個敏感的女人,自然感覺到了艾嫻剛才那一瞬間的忍耐。
她是為了糖糖,才忍住了沒有兩位老人麵前、在這個喜慶的日子裡當眾給她難堪。
蘇青有些感激的看著艾嫻,聲音有些局促:“那…快進來吧,外麵冷。”
艾嫻沒有理她,徑直越過她身邊,走進了堂屋。
艾鴻提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麵,路過蘇青身邊時,溫和的笑了笑,低聲道:“沒事,小嫻就是這個脾氣。”
蘇青點點頭,伸手接過艾鴻手裡的東西:“開了這麼久的車,累了吧?”
“不累,就是路有點顛。”
一行人進了屋。
裡屋裡光線有些暗,但很暖和。
老式的火爐燒得正旺,上麵坐著一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水壺。
外公背挺得筆直,手裡端著那個掉了漆的搪瓷茶缸。
外婆坐在旁邊,有些局促的搓著手,視線在艾鴻身上來回打量。
桌上放著兩杯熱茶,熱氣嫋嫋上升,模糊了眾人的表情。
艾嫻則坐在靠窗的位置,視線看著窗外。
仿佛對屋裡發生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蘇唐端著茶杯跑過來,小心翼翼的遞給她:“姐姐,喝茶。”
艾嫻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劣質的茶葉沫子,有些苦澀。
屋子裡的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蘇青忙前忙後,端上了瓜子和花生。
艾鴻放好東西,轉過身,對著兩位老人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
他的語氣誠懇,透著一股子晚輩的謙卑:“這麼久才來看望你們,是我的不對。”
外公看了他許久,才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有些沉悶,帶著一股子農村老人的倔強:“聽青兒說,你是做生意的?”
艾鴻聲音沉穩恭敬:“是做點小生意,混口飯吃。”
“我們家青兒...以前被人騙過,吃了不少苦頭,還帶著個孩子。”
外公目光如炬:“我隻問你一句,你圖我們家青兒什麼?”
這話問得尖銳,甚至有些刺耳。
外婆想要開口阻攔,卻被外公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艾鴻沉默了兩秒。
“不瞞您說...其實是我配不上她。”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回憶的苦澀:“我年輕的時候,不知道怎麼經營家庭,也不知道怎麼當一個好丈夫,當一個好父親。”
他回過頭,看了眼女兒。
艾嫻立馬偏過頭,麵無表情的看著窗戶紙上的剪紙。
“我的上一段婚姻很失敗,我讓我的女兒,在一個充滿爭吵和冷暴力的環境裡長大,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虧欠。”
艾鴻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蘇青。
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溫柔,還有一絲敬佩。
“但小青比我厲害。”
“她一個人,帶著糖糖,在那麼艱難的環境裡,還能把糖糖養得這麼好。”
“糖糖這孩子,懂事,善良,有教養。”
艾鴻又看向正蹲在爐子邊給艾嫻烤紅薯的蘇唐。
少年眉眼清正,眼神乾淨。
火光映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溫暖而美好。
哪怕是在這種簡陋的環境裡,依然像是一棵挺拔生長的白楊。
“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麼。”
艾鴻語氣鄭重:“我向您保證,隻要我還在一天,就絕不會讓青兒和糖糖受一點委屈。”
外公和外婆都沒有說話,隻是直直的看著他。
過了許久,外公才歎了口氣。
“當年是我們這兩個老不死的糊塗,讓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外麵受罪。”
外婆在一邊抹眼淚:“她是個傻丫頭,容易被人騙...我們也是擔心...擔心她再掉進去。”
蘇青紅著眼眶:“媽...”
“好了,大過年的,不說這些了。”
外公搖搖頭:“晚上我們殺隻雞,和閨女留下來一起吃了飯再走。”
蘇唐蹲在爐子邊,手裡拿著火鉗,輕輕撥弄著裡麵的紅薯。
火光映照著他的臉龐,忽明忽暗。
以前,他隻覺得艾叔叔是個好人,對他很客氣,經常讓媽媽給他帶東西。
但今天。
看著那個坐在簡陋的椅子上,對著兩位農村老人,把姿態放得極低的男人。
這也是蘇唐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了解了一點點,自己這個名義上的繼父。
蘇唐回過神,把烤好的紅薯扒拉出來。
雖然有些燙手,但他還是小心的剝開皮。
金黃色的紅薯肉露出來,香氣四溢。
他蹲在艾嫻旁邊,遞過去:“姐姐,吃紅薯。”
艾嫻看著那個冒著熱氣的紅薯,又看了看蘇唐被炭灰抹黑的小臉。
她接過紅薯,掰了一半塞進嘴裡。
確實很香,也很甜。
“應該讓小鹿嘗嘗。”
她給出了評價,然後把剩下的一半遞給蘇唐。
蘇唐愣了一下,趕緊伸手接住。
姐弟倆就這麼坐在窗邊,分吃了一個烤紅薯。
午飯很豐盛。
飯桌上,氣氛比剛來時融洽了許多。
艾鴻一點架子都沒有,陪著外公和蘇一鳴喝著散裝白酒,聊著各種事情。
艾嫻雖然話不多,但也並沒有給兩位老人擺臉色。
吃完飯,外麵的陽光正好。
艾嫻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
蘇唐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那把刻刀,繼續擺弄那塊木頭。
“這次回去...”
艾嫻突然懶洋洋的開口:“把家裡那個雜物間騰出來。”
蘇唐愣了一下:“雜物間?”
雖然說是雜物間,但其實很大,采光也很好。
“嗯。”
艾嫻睜開眼睛,看著他:“收拾一下,買張床,再買個書桌,給你當臥室。”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總不能一直睡地板。”
蘇唐確實在一天天長大,現在還沒什麼,但以後...
總跟自己擠在一起,算什麼樣子?
蘇唐眨了眨眼,有些猶豫。
“不願意?”艾嫻挑眉。
蘇唐撓撓頭,聲音很小,卻透著一股子讓人心軟的執拗:“我其實...挺喜歡在姐姐房間打地鋪的。”
艾嫻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他:“有床不睡,喜歡睡地鋪?地上涼快?”
“姐姐…其實剛來公寓的時候,我經常做噩夢。”
蘇唐看著她,聲音軟軟的:“我…夢見被姐姐趕出去,夢見媽媽不要我了。”
但是慢慢的,他發現姐姐對他很好,特彆好。
之後的日子裡,睡在艾嫻房間的地板上,半夜醒過來的時候,每次都能聽到姐姐均勻的呼吸聲...
那種安全感,是任何大床都給不了的。
艾嫻準備了一肚子的道理。
那些關於青春期男女有彆的長篇大論,此刻全部堵在了喉嚨口。
她看著蘇唐。
那雙眼睛太乾淨了,是對她毫無保留的依賴和信任。
乾淨到讓她覺得自己那些所謂的道理,在他的這份純粹麵前,顯得有些多餘。
“...那就隨你。”
艾嫻站起來,冷哼了一聲,把手揣回兜裡。
她的下巴微微揚起,維持著那副冷豔的模樣:“等你以後要找女朋友了,讓人家知道你這麼大個人了還賴在姐姐房間裡,我看誰還敢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