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渡鳥)
馮保很快就抓了三隻渡渡鳥來到了通和宮外,朱翊鈞看著麵前的渡渡鳥,渡渡鳥最大的特征是巨大的喙,將近七寸,藍灰色的羽毛,顯得格外的漂亮,翅膀很小,代表它無法飛行,尾巴有一簇卷曲的白色羽毛,看起來頗為蓬鬆。
這個鳥看起來有點呆,而且警惕性不高,被人搬來搬去,隻是好奇的看來看去,而不是畏懼。
“嘟嘟!”
本來還在好奇的渡渡鳥,發出了尖銳的嘶鳴聲,拚命的撲棱著短小的翅膀,看起來有點滑稽。
渡渡鳥的叫聲是嘟嘟,因此而得名,大明水手們很喜歡看它們發呆,並且以驅趕它們取樂,慌不擇路的逃跑的時候確實很好笑。
好脾氣的渡渡鳥之所以驚慌到這個地步,是因為一個大手抓住了它的脖頸把它提了起來。
朱翊鈞伸出手將渡渡鳥抓了起來,拿在手裡,將渡渡鳥尾巴上的絨毛拽了下來。
渡渡鳥的羽毛之下,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絨毛,從手感上來看,成年的渡渡鳥居然有三十多斤重,比大鵝還要重。
“取些白鵝絨來。”朱翊鈞將渡渡鳥扔回了籠子裡,手裡拿著一撮羽絨。
小黃門取來了大明宮廷最好的白鵝絨,自唐朝時,白鵝絨主要用於製作輕便的保暖內襯和被服,朱翊鈞將白鵝絨和渡渡鳥的羽絨仔細對比了許久,才確定,不弱於白鵝絨。
格物院的博士曾經做過一個無聊的實驗,將沸水用不同的被服包裹,插入溫度計,時間兩刻鐘,測定各種被服的保溫性,為了精確,一共做過上百次試驗。
羽絨服包裹降溫了3度;毛呢包裹降溫了5度;皮衣包裹降溫了7度;棉布降低10度。
朱翊鈞曾經關注過這個無聊的實驗,羽絨的保溫率最高,而渡渡鳥身上的羽絨質量上乘,蓬鬆度柔軟度都是上乘。
大明皇帝看著在籠子裡一搖一晃的渡渡鳥說道:“它的脾氣很好,比大鵝的脾氣要好得多,看起來有點懶散;有三十多斤重,肉很多,蛋的個頭比鴨蛋要大一些,最重要的是不挑食,一個很好很好的家禽。”
“送寶歧司,給大司農培育一下。”
根據水手們說味道很不錯,有點像鴿子肉,朱翊鈞沒舍得殺,一共就帶回來幾十隻,先繁衍生息,人工選擇培育下,增加家禽的多樣性。
朱翊鈞很喜歡這些看起來不起眼,卻能悄悄改變大明,給大明的餐桌增加多樣性的農作物和畜牧種,對大明很有益處,人其實很簡單,就是衣食住行。
劉吉的奏疏除了詳細描述了麥利那國、吉福群島之外,還描述了莫桑比克的殖民戰爭。
葡萄牙在莫桑比克最重要的利益是黃金,泰西和大明不同,泰西有大量的銀礦,各國都有白銀產出,而黃金卻極為稀少,莫桑比克有一條河,叫讚比西河,讚比西河的上遊有大量的黃金產出。
葡萄牙的殖民者從城堡裡出發,經過了數百次的進攻,仍然沒能拿到黃金礦區,為了獲得足夠的黃金,紅毛番選擇了聯姻的方式。
在莫桑比克總督府,誕生了一種普拉佐製度,這是一種身份政治,隻授予給當地的女性,也叫做普拉佐女士。
任何獲贈普拉佐女士身份的女子,都可以在殖民者的城堡中生活,免於戰亂之苦,而且她的財產可以得到充分的保護,甚至得到上流社會的認可,普拉佐女士可以出席各種酒會,學習葡萄牙語和拉丁文,穿著華美的服飾,學習各種禮儀。
她們手中的黃金,就是上流社會的入場券。
最有趣的就是,普拉佐女士的身份,是可以世襲的,但隻能由女兒繼承這個身份,基於身份的原因,財產隻能由女子繼承。
想要獲得上述特權,條件是普拉佐女士必須要嫁給葡萄牙人,並且皈依天主教,並且發誓效忠。
普拉佐女士因為擁有黃金數量不同,等級森嚴,一共有四級,四種等級的身份擁有不同的特權,最高等的普拉佐女士,甚至可以加入總督府議會,參與政策的決策。
當然,沒有足夠多的黃金,也不是什麼問題,普拉佐女士的等級還有另外一種晉級方式,感化。
感化分為兩種,第一種是介紹。
一個最低等級的普拉佐女士,隻需要介紹112名合格的土著女士成為神的皈依者,就可以晉級到最高等的女士。
但同樣還有十分嚴格的連坐製度,一個普拉佐女士不嫁給葡萄牙人,背叛了丈夫或者神,被視為不貞和不忠。
這112名被介紹入城的普拉佐女士,都要接受懲罰,懲罰就是火刑柱。
感化的第二種方式則是戰爭。
在聖·詹姆斯堡就住著一千四百名普拉佐女士,每次殖民者和土著夷人開戰的時候,這些普拉佐女士就會和殖民者一起出城,充當說客,說服當地部落放棄抵抗,或者成為內應,因為部落被攻破後,女子被俘虜,視為該名女子感化。
“朕不得不承認,在殖民這件事上,泰西人是極其厲害的。”朱翊鈞在詳細研究了這個普拉佐女士製度後,由衷的說道。
大明皇帝終於理解了為何黎牙實老是批評大明當爹有癮,爹味兒十足的道德感,反複強調大明殖民過程中,有高道德劣勢。
朱翊鈞作為皇帝,已經儘量收起爹味了,有的時候,朱翊鈞甚至覺得,大明可以在低道德上,和泰西一較高下!
不就是比不做人嗎?大明有自己的華夷之辯!
朱翊鈞徹底清醒了,在低道德優勢上,還是泰西人遙遙領先。
“陛下,臣覺得沒啥用。”馮保低聲說道:“這都是術,不是道,就是這麼做,讚比西河的上遊,紅毛番依舊沒有掌控讚比西河的上遊,夢寐以求的黃金,還是要通過貿易獲得。”
葡萄牙人利用普拉佐女士的感化,徹底占據了殖民戰爭的上風,但也僅此而已了,葡萄牙人依舊沒能攻入讚比西河的上遊,將黃金的礦區,掌控在自己的手裡。
土著部落發現了這些普拉佐女士做的事,就開始禁止普拉佐女士進入部落,甚至是無條件格殺,來杜絕可能存在的風險。
葡萄牙人在莫桑比克的第二大利益,就是黑番奴。
莫桑比克每年可以抓捕超過一萬名奴隸,送到各個種植園裡種植,和大食商人喜歡做壟斷生意不同,這些奴隸,全都不會閹割,這樣到了種植園裡,可以繁衍後代。
莫桑比克的奴隸生意,不分男女,都會裝船起運販賣。
“劉吉有充足的證據表明,那些失去了價值的普拉佐女士,會當成奴隸被丈夫販賣,因為和大明做生意的葡萄牙人,身邊的女伴經常更換,並且那些裝船的女子裡,有部分是很明顯的混血。”馮保提醒陛下,劉吉的奏疏裡的細節。
黎牙實鼓吹的契約精神,隻是一種追求,就像是士大夫的仁善一樣,是一種道德訴求,而不是現實。
現實就是,紅毛番壓根就不會遵守約定,普拉佐女士原來的部落被攻破後,失去價值的女士就會送上船,賣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
這引起了普拉佐女士的反抗。
上一任莫桑比克總督府的總督埃內斯,被一名普拉佐女士給殺死在了總督宮,這個女士叫做卡洛維,這個普拉佐女士逃出了城堡,並且建立了反抗勢力,對抗莫桑比克總督府,號召普拉佐女士反抗。
新任總督至今沒能平定這一股由普拉佐女士構成的反抗勢力,算是自食其果了。
“準備下宣見劉吉。”朱翊鈞將劉吉奏疏下章禮部,給禮部用於修《海外番國誌》使用。
海外番國誌,仍然是大明的暢銷書,任何想要出海的東家、船長都要購買一本,作為參考資料,防止對當地的情況出現誤判。
次日的清晨,朱翊鈞在文華殿上召見了遠航歸來的番都指揮劉吉。
“臣劉吉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曾曉諭臣:大爭之世,強則強,弱則亡,仗劍方能行四海。臣謹記聖誨,但行至麥利那國,仍然放鬆了警惕,誤入圈套,臣有罪。”劉吉五拜三叩首後,鄭重行禮請罪。
朱翊鈞坐直了身子說道:“愛卿免禮,朕看了愛卿的陳情疏,讓緹騎詢問了各船長、舟師、舵手、水手等人,愛卿無罪,實乃是敵人過於狡詐了。”
船毀了三條,水師征戰死亡七人,這不是劉吉的責任,劉吉非常謹慎,星圖、針圖、水文全都確認無誤,甚至劉吉還先派遣了幾條船接觸,一切正常才靠岸。
靠岸後,劉吉嚴令船員不得飲酒,不得食用來源不明的水食。
不是這些謹慎的命令,進入了圈套的大明環球貿易船隊,不可能損失這麼小。
“禮部一定要做好撫恤之事,循舊例,子女入鬆江鎮海事學院附屬三級學堂就學,決計不能被吃了絕戶,母親若不改嫁,仍給軍兵妻室月糧。”朱翊鈞再次強調了撫恤工作。
犧牲軍兵,都是為大明集體利益征戰而死,忠烈家眷和後人要給足夠的恩榮。
每年過年,鬆江巡撫都要代表皇帝本人,去慰問這些忠烈家眷,解決他們切實困難。
魏國公徐邦瑞,在皇帝南巡的時候,搞出來的製度,給軍兵妻室月糧,生的多給的多,是激勵製度,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即便是軍兵犧牲,子女已經可以安穩長大成人,讀的學堂是鬆江海事學院附屬學堂。
給大明皇帝朱翊鈞乾活,是不用擔心報酬和後顧之憂的,陛下在做,所有軍兵都在看,人心向背看似虛無縹緲卻真實存在。
朱翊鈞拿著劉吉呈上的瓷器,麵色冷厲的說道:“還有這個麥利那國國王拉朗博,及一眾賊人,斬首示眾,改吉福總督府,敢殺漢人,襲擊我大明船隊,取死也!”
鄭和當年把錫蘭國王父子獻俘闕下,成祖文皇帝選擇了賜五章袞服,將其納入了藩屬國。
朱翊鈞選擇了殺。
就像禮部奏疏說的那樣,時代已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