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雲暗鳳闕!
“你不要急。”和珅吃了一驚,飛速睨了乾隆一眼,皺起眉頭道,“慢慢說——是我們的人招惹是非了麼?我平日怎麼告訴你們的?這是天子輦下皇城根兒混飯差使,北京城裡衙門比樹林子密。要和各衙門和氣相處,怎麼有事就忘了?”
他話說完,格舒已透過了氣,隻瞟了乾隆三人一眼,回道“我們也不曉得順天府的人發的什麼邪火!一味儘讓著,他們一味緊逼,吃了槍藥似的都紅著眼。今兒上午雪起,我們來架粥棚。在土地廟南邊那塊空場上,還是這裡裡長指的地方。又背風又向陽,天晴了來蹭飯的一邊吃一邊能曬暖兒,雪天能進土地廟避避。說話他們也來人,看看沒言聲走了,方才他們又來,說順天府也要設棚施粥,這地方他們要占。爺——米都下鍋了,已經快熟了,硬要我們立時遷走。我問他們遷哪?他們說‘遷玉皇廟北去!’我說‘玉皇廟北臨著海子,大北風連棵遮風的樹都沒有,海子冰麵兒上怎麼支鍋?’來的人姓胡,他先開葷的,說‘憑你什麼衙門,就是六部三司在北京設棚,也要問問順天府!’我問他‘法源寺、大覺寺、聖安寺、妙應寺、大鐘寺設粥棚跟你們稟沒有?和尚們都行我們不成?’姓胡的人們叫他胡總爺,說我‘頂他’,鏟起一鏟子雪就撂進了鍋裡。那兒等著吃飯的有二百多,他們都激惱了,有個小夥子揪住姓胡的扇了一耳光。順天府的人就起哄兒,說崇文門關稅上的打人。這就動手要拿人,兩下裡就打起來了。”說罷又一個大喘氣兒,和珅問道“現在什麼情景兒?打傷了人沒有?”格舒道“他們人少,吃粥的幾百人都和咱們一氣兒,一下子就都打翻了,倒是沒有傷人——現在那裡僵著,他們派人回衙門,說要來拿肇事造反的,我跑過來給您報信兒——這地步兒您瞧怎麼辦?”
乾隆和劉墉聽著,心裡都已冒火設粥濟貧是你順天府的本分職責,不但自己來晚,還刁難彆人。這事從哪頭說都是順天府的人惹是生非,乾隆未及說話,和珅冷笑一聲說道“你們那一套當我不知道?沒理還要強三分哩,占了理還得了?你這一麵之詞說得光鮮,料想當時說話做事也未必是你說的那般溫存!”格舒急得兩眼瞪得銅鈴似的,赤臉暴筋指著後頭喊道“和爺您去看看!就他那幾個人,二百人擁上去,他們都得死!是我們攔勸著,眾人才沒揍扁了狗日們的!”他還要說,和珅擺著手道“去吧去吧,我曉得了,我這就去。告訴他們,誰輕舉妄動,我準開銷了他,叫他哭天無淚!”格舒愣了一下,橫著膀子跑去了。
“主子,奴才不能陪您了。”和珅待他去遠,轉身對乾隆賠笑道,“我底下人也儘有撒野的,得我親自去約束。”乾隆問道“你打算怎麼料理順天府的人?”和珅道“無論哪個衙門還不都是皇上的奴才?順天府有順天府的難處,京師大衙門多,都和他們鬨起來,他們日子就沒法過了,我自己要麵子,也得給人留麵子。同是一朝臣,不定日後主子叫我去順天府,他老要來崇文門,得留著見麵地步兒。怕的那群又凍又餓的人激怒了,做出事來就給主子惹麻煩。這是下頭人的事,老郭也未必知道,奴才不和他們擱氣兒。和和順順是吉祥。”
乾隆原本要親自去看的,聽和珅這麼說,竟覺得比自己想得還要周到大方,點頭說道“你去吧!叫順天府的人另找地兒舍粥——他們自己不做事,還妒忌。混賬!”
“這個人太能替彆人著想了。”劉墉望著和珅漸去漸遠的背影,噓了一口氣說道,“我原來還疑他沽名釣寵,看來不是的。行伍裡能出這樣兒的角色,真也難得。”又道,“主子說的極是,順天府的人發邪火,還是因為自己的差使讓和珅搶了先。”乾隆看看天色,笑道“順天府也出動了,西下窪那邊就不用去了吧!劉墉回軍機處,給直隸總督巡撫發廷寄,召見一下順天府尹,就是這場雪,看有多少遭災的,如何賑濟救濟的,寫成折子奏上來——晚上不用回去,皇後有話,她預備的野雞崽子湯要賞你用呢!”劉墉邊答應著又謝恩,幫著王廉侍候乾隆騎好了驢,又道“我送主子到神武門——還有要問一問他們安置春耕種糧的事,也要報上來。有凍餓死的,衙門也要安葬。這些都不是小事,聽說有些地方把種糧都吃了,官府也不管!”乾隆在驢上點頭首肯。
……這裡和珅趕回土地廟粥棚,雙方仍在對峙僵立。粥棚前二畝地大一塊空場上儘是雪水泥漿。還有滿地丟棄的破布爛絮,半截打狗棍兒,爛碗碎罐片兒,一看便知這裡方才是熱鬨打鬥過。姓胡的那個總爺帶著十幾個衙役站在粥棚西邊,棍子、繩、鐐、銬、枷諸刑具一應俱全,一個個都是臉色鐵青,盯著粥棚,粥棚旁邊站的是崇文門關稅上的稅丁,也都渾身濕透,衣上點點汙汙滿是泥漿,也都滿臉猙獰鬥雞似的盯牢了“胡總爺”一幫人,似乎都在等自己的長官來“做主”。那群來蹭食的男女老幼都有,隻一個稅丁照料,排著隊等粥,有幾個年輕人腰裡彆著宰羊刀,守在粥棚門口,橫著眼看順天府的人。三下裡都是氣色不善,看樣子順天府隻要一動手,立時就要大打出手。和珅趕到,已顛得一身熱汗,幾個小夥子迎麵逼上來,嗬斥道“你是順天府的?不許過去!敢拆這灶火,立時叫你三刀六洞!”稅丁們喊著“那是我們和大人”,人們才給他讓出路來。和珅見沒出事,才透了口大氣,問道“劉全,劉全呢?他沒有過來?”
“劉全在左家莊,收的屍首都運那去了。”格舒說道,“化人場燒屍首要錢,燒一個人二錢,劉總爺原在西直門外粥場,把他叫去了!這年頭真日怪了,送去凍殍燒化還要錢!”
和珅沒理會他牢騷,轉身正容對順天府那群衙役道“我是和珅,二等蝦,鑾儀衛指揮,兼崇文門關稅總督,你們哪位是管領?請借一步說話。”
那邊沒人應聲,隻那位胡總爺不屑地撇了撇嘴。
“聽我說。”和珅的臉上掛了霜,直了直腰朗聲說道,“崇文門關稅用厘金餘額設粥場,事前是請旨施行恩準了的。我皇上如天之仁,列祖列宗傳下的規矩,凡逢饑饉災荒,各衙通力施救,這是善舉,不是崇文門關稅滋擾地方。現在京裡驟降大雪,各王府也都有施舍寒衣、飯食的。彆說是我,就是京裡殷實人家富戶大賈開場施粥,也斷沒有禁絕的道理。”他指著列隊待食的人又道,“這都是皇上的良善子民,或因天災,或因家道寒貧,無奈流落北京。你看看他們,是何等循規蹈矩!這大雪天兒,我們在京裡有茶有飯老婆孩子熱炕頭,他們在雪地裡衣不蔽體等一碗飯吃,不可憐麼?就算我崇文門不設這粥棚,他們這天氣這形容兒討飯到你門上,施舍不施舍聽你的便,可總不至於往他粥碗裡摻雪吧?”
這番話立時化解了人們陰森暴戾一腔怨氣,順天府衙役們不禁麵麵相覷。場上一片嗡嗡嚶嚶的議論稱羨聲“你看人家和大人,真沒想到這麼恤貧憐窮的……”“誰說當官的沒好人?衙門裡頭好修行!”“媽的,順天府的人真是吃屎長大的,不懂人事兒!”……就有人喊一嗓子,“和大人公侯萬代!”
“公侯萬代我不敢當。”和珅異常冷靜,目光幽幽閃著,“隻是儘我的力各處應付周到就是了——我剛剛從萬歲爺那裡過來,要見你們郭太尊。勞煩你們傳稟一聲,請他過來說話!”
這一來,順天府那群人頓時都亂了分寸,幾個人交頭接耳匆匆議論了幾句,就有個衙役飛也似去了。那個姓胡的猶豫了片刻,像一頭怕踩到機簧的野獸,遲遲疑疑踱過來,僵僵地打了個千兒,囁嚅道“標下胡克安給和大人請安——方才是標下無禮,請大人包涵!大人方才的話都在理兒,可是話說三樣,樣樣有彆,貴衙門上下也忒不把我們當人——”
“不談這個不談這個。”那和珅毫無架子,笑道,“下頭人說話有什麼分寸?都計較起來還得了?不打不相識,你們郭太尊也是我的朋友嘛!格舒——那邊席棚子地下弄張杌子,叫弟兄們進去避雪,叫他們灶底下燒壺茶給沏上——去吧,都消消氣兒,一個北京城裡頭衙門對衙門,抬頭廝見的,一是要講理,二是要和氣,對不對?”見粥棚那邊大冒熱氣,知道開鍋了,便過去招呼“叫開飯!今兒天冷,就這三幾百人,管夠管飽,不夠再下米!”
人們立刻一片歡聲鼓噪。那格舒辦事頗有章法,匆忙之中還約合了十幾個乞丐,就飯場裡打起蓮花落子,齊叫
我皇恤苦又憐貧,
遍地草木施春霖。
吾儕生來命數苦,
八字不齊造化鈍。
或因家鄉遭水旱,
或為病疾落老貧。
本是盛世良善民,
背井離鄉真可憫。
真可憫,動龍心,
饑施粥飯寒舍衣。
猶如觀音甘露水,
恩施萬方無漏遺……
蓮花落子唱聲中夾著滿場唏唏的啜粥聲、孩子的叫鬨聲、母親的嗬斥聲,繽紛的雪中人們端著大碗來來往往,棚裡鑽出鑽進,景觀也頗奇特。和珅自覺料理停當,掇了一個凳子坐在席棚底下,那靴子濕透了,換了一雙乾的,統著手看雪,又回思今兒一天變幻不測光怪陸離的事兒,想到已蒙皇上青睞,即將大用,興奮得呼吸都有點氣促,轉念又想軍機處幾個人平素待自己不涼不熱,怎麼才能融洽無間起來?又怕年輕高位招人妒忌,焉知哪裡暗處就有人使絆子設圈套兒跟自己過不去,又該怎麼處?……胡思亂想中,見遠處一乘四人抬暖轎蹣跚著過來,隻有五六個人跟著,料是順天府尹來了。帶的人少,就不是挑刺找事的模樣,忙收攝心神,叫道“格舒——郭太尊來了,叫人去玉皇廟不拘哪個小飯店定幾個菜——不許過了五錢銀子——你替我迎一迎兒!”說著站起身來,臉上掛起了笑。
…………
天傍黑時分,和珅才回到家。這一天高興真是從所未有,儘管渾身勞乏、褲腳袍擺子都濕透了,結了一層薄冰,走起路來都打晃兒,仍舊不想進院子,仍舊覺得還該做點什麼,把所有的精力全部耗儘。大約那幾杯玉壺春的作用,醺醺然眊目半餳望著玻璃世界冰雪乾坤,直想鬨一嗓子二黃,其時天上雪已小了許多。劉全指揮著家人到後頭馬廄清掃積雪回來,見他兀自站在門洞裡發呆,忙道“老爺回府了——趕緊知會太太——爺,您怎麼獨個兒站風地裡,也不怕著涼!”幾個家人笑嗬嗬迎著跑上來,拍雪拂落泥一陣忙活,簇架著和珅直到二門,隻見裡院掃得乾乾淨淨,二太太長二姑、管家姨姨吳氏已帶著一群老婆子丫頭等在天井裡,見他進來,長二姑打頭蹲了個萬福,說道“夥房裡的飯已經送過來,現成的冬至團子,四糙發極黃米粥,還有南邊莊子送來的起蕩魚,自己場裡給你特特趕製的飴糖。咱們自己窖裡新開的酒,爺暖暖和和吃幾杯,祛祛寒氣……”
“太太呢?”和珅笑著聽了,一邊往上房走,一邊說著,“太醫看過了沒有?這會子還睡著呢麼?”說著便聽上房裡一個女人聲氣說道“老爺回來了……扶我起來坐坐……”和珅快步走進去,回身道“二太太和吳姐兒進屋,把飯桌子抬這屋來吃飯,留一個丫頭侍候就是,人多了,出來進去的帶冷風兒,防著太太再感冒……”說著進來到炕邊,雙手對搓著笑道“外頭冷得緊。我都凍成冰棍兒,屋裡真暖和……”手伸到炭爐子上烤著,一邊覷著太太氣色,又道“你彆下來了,炕上頭擺桌子,你就歪著。喜歡的就吃一口;吃不動的就不吃,這麼著隨便些兒更好。”
和珅的夫人馮氏,是大學士英廉的孫女,她剛坐月子滿月,月子裡又受了風,落得有個頭疼的病,因此看去很是慵懶。這是個剛滿二十歲的少婦,一身醬色剪絨褂,極考究鑲著金錢百合花滾邊兒,頭上綰著一蓬鬆鬆的喜鵲髻兒,烏鴉鴉偏垂在肩上,這樣一身深色衣服,配著多少有點蒼白的麵孔,一雙玲瓏小巧得牙琢玉雕般的手,半支著身子歪在炕上,很像一幅古色古香的仕女圖。見丈夫呆呆烤著火看自己,她不好意思地低頭打量一眼身上,顰眉微笑道“院裡說話都聽見了。你外頭忙大事的人還這麼婆婆媽媽的,像個賈寶玉。”和珅一笑,想說“你倒真像薛寶釵的脾氣,林妹妹的體態”。見吳氏和長二姑指揮兩個老婆子抬進飯來,便咳嗽一聲,問道“哥兒呢?這會子還在睡?”
“在奶媽子那屋裡呢!”長二姑接過話,一邊拾掇炕桌布菜,又扶著馮氏穩穩靠了大迎枕上。一邊笑說,“今兒來了個算命瞎子。二十四爺家世子福晉也過來了,一處聽他算,說哥兒生就的一世富貴,十八歲發跡,十九歲掌印。過了七十五歲有災,過河騎馬要當心——說的到了七十五歲,吃東西也要留心。我們聽得笑得前仰後合。到那時候兒我們這群老妖精還不知在哪兒呢!”和珅聽二十四福晉世子夫人也來過,眼睛一亮,問道“她來有什麼事?求二十四爺給哥兒起名兒的事辦了沒有?”
馮氏原本有病,懶懶的,一家子都聚一處有說有笑,頓時精神好了起來。說道“起了名兒了,叫豐紳殷德,字字都是好意思!我們笑,哥兒在一旁瞪著黑豆眼,瞧瞧這個,看看那個,攛胳膊攛腿的也笑,笑著笑著就撒尿——真是個愛巴物兒!我封了三兩尺頭賞了那先生。不為他算得靈,難為逗得大家歡喜高興。”吳氏雖不是和珅親眷,但她也不是家中仆婦。當年和珅去涼州查案,病倒在三店鎮破廟,吳氏當時還是個丐婦,虧得她和女兒憐卿全力救護,和珅才撿了條命。和珅是知恩的人,這娘倆是他命中“貴人”,因此回京就帶上了她們,算是一門恩親,上下都稱“吳姨姨”。此刻和家人一樣圍桌吃飯,笑問和珅道“老爺,二十四福晉帶了許多頭麵,還賞了兩千兩銀子。說是給哥兒添喜,可也忒厚重的了,我們都心裡納罕呢!”
“這個麼——”和珅喝了一碗滾熱的魚湯,已是暖得遍身通泰,左手拿饅頭右手伸箸夾著菜,笑道,“沒有天上往下掉餡餅的事,回頭你問長二姑。”吳氏便看長二姑,長二姑含笑嬌嗔道“這種事也好直說的?隻告訴爺,她說爺的法子真靈,再問就笑,又拉我背地說了許多話——對了,今兒二爺帶了於遂清的家人——就是那個叫高雲從的老公兒的弟弟——來了,帶了一包東西,說是什麼案子虧得老爺和刑部關說了,才得了個公道”。他們說打山東過來,是國泰撫台帶的東西。原說等你回來的,左等右等不到就走了。和珅咀嚼著一團羊肉聽她講話,半晌才道“他們保定去了,五七天就回來。要是我不在家,一定留住他們。這些東西是不好收的。”又問,“還有什麼人來過?”
長二姑給馮氏盛了一小碗四糙米粥,笑道“太太,這米新舂下來的,您胃口不好,就著這盤高麗鹹白菜,容易克化——還有個叫海寧的,原來是貴州糧道的觀察老爺,說調任奉天知府,打北京路過。倒是沒帶東西,說是老爺的朋友。上午來的,說還要過來——這早晚不來,或許就不來了的。”她一邊說,和珅一邊“唔”,說道,“海寧是朋友,鹹安宮上學時還是同學,他既來京,肯定要見見我的——”他突然打住,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盯著燈燭不言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