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沃心裡“咯噔”一下。
不為她仿佛自認成連家外孫,而是為了那句“父後”。
自先帝駕崩後不久,鳳後就不再出現,平日裡深居在棲梧宮,隻少數幾個人還能見得著他。宋沃倒是隱約聽到風聲,說秦王亂稱呼什麼的,她因知道當年發生過什麼所以隻道是李鳳寧有意安慰鳳後。但是如今,她都在她麵前說了出來……
宋沃看了眼連翰,卻見對方隻是眉頭微蹙,完全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便知連翰也不是頭一回聽見了。
往小了說,隻是李鳳寧愛護姐夫。但是在如今這個奪嫡爭儲的節骨眼上,她卻敢豁出去當著外人的麵用那一聲“父後”……
隻怕是出過什麼大事了。
“殿下也知鳳後的心血不該白費?”李鳳寧在外頭威風凜凜也好,蠻不講理也罷,宋沃卻總是有一股篤定,李鳳寧不會把這股子邪氣用到她身上,“那殿下可知,現在朝廷裡都亂成什麼樣了?為了冬至大祭的主祭之位……”
冬至乃陰儘陽生的一日,自古家家都要舉行祭祀。皇家自然也不例外。
祭祀裡領頭的那個,從來都是一族之長一家之主擔任。在皇家,理所當然地就是皇帝。而在如今這個禦座空置的時候,爭取到祭祀裡領頭的位置象征著什麼意義,自然也不言而喻。
“主祭?”李鳳寧麵上露出一點茫然,仿佛真的沒聽說過一樣,“叫魏王來不就行了?”
如此輕鬆的語氣,如此自然的態度……
簡直叫一口氣卡在宋沃的喉嚨口,上不上下不下地差點沒噎死她!
“殿下倒是說得輕鬆!”最後一線理智拉住宋沃,叫她沒說出些什麼難聽話來。
“橫豎輪不上我,我個小小的親王操什麼心?”李鳳寧說得更輕巧了,然後她看也不看宋沃一眼,轉眸朝連翰看去,“連大人可看了我送的信?”
小小的親王?
“小小”的親王?
刹那間真是不知道氣打何處來,宋沃幾乎把自己給氣炸了。
不是這個像沒事人一樣的小混蛋突然撂挑子,她能忙成這樣?
這李鳳寧也不知從誰那裡學來的本事,對事對人真真是一個收放自如。敢胡來的全部被她拍死,但凡好好乾活的對她惡聲惡氣也不用擔心。求人的時候就跟眼前一樣仿佛鄰家晚輩,該下狠手時爪子黑得叫人心驚肉顫。
“謹安胸中溝壑,叫我這樣的老家夥真是不服老都不行。”連翰突然慢悠悠地來了句。
宋沃雖然肚裡氣得半死,可到底麵上不會露出多少,聞言又被分去了些注意,不由朝連翰看去。
連翰似乎也知宋沃在想些什麼,便道“謹安說宮中《堪輿圖》尚有不足之處,想以軍器監物料庫為主,兼以戶部、工部、刑部和禦史台屬員,於各地再細細探算。”
戶部查米糧田畝,工部查城牆路橋,刑部查犯案大盜,禦史台查各地官員。
宋沃一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雖然耗費人力物力無數,但好處也是不言而喻的。
隻是在外頭那群人,為了個虛無縹緲的主祭之位而搶破腦袋的時候,這位卻想著赤月的未來。
一句“胸中溝壑”果然沒有讚錯。
隻是……
“難道這就是‘小小’的親王該操心的事?”宋沃斜睨著李鳳寧,就等著看她怎麼回答。
“這是,”李鳳寧卻突然笑了起來,那一瞬間風光霽月,清朗無比,“我想做的事。”
宋沃看著一呆。
她不由自主地朝連翰看去,卻見她對麵這位老大人滿麵含笑,微微搖頭仿佛對著自家一個淘氣的晚輩一樣。
“擇日不如撞日,既然叫我碰見了宋侍中,總沒有白白放過的道理。”李鳳寧道,“橫豎要查,不如幾件並一道,也好互相印證。像燕州那些富庶的地方主要就是看田畝,若能尋到積年的老農刻印幾本書著就更好了。至於……”
這李鳳寧娓娓而談,竟是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而宋沃到底政務嫻熟,輕易地就被帶了過去。
隻是……
在偶爾的間歇,宋沃的目光不由得在李鳳寧的臉上多留了一瞬。
即便少不了年輕人的急功近利,但是比起她那些個“姐姐”……
宋沃開始覺得,韓家丫頭的建議其實也相當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