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既已不在人世,我就遣貴君回本家如何?”李鳳寧輕輕地來了句。
所謂貴君,自然指的是安郡王的生父薑貴君。
律法也好,世間常理也罷,唯正君才是家中另一個主人。妻主過世後,側室通房一類要如何處置全在正君一念之間。薑貴君雖然並非睿成皇帝正君,卻到底也與宮外普通側室不同。李鳳寧如此說法隻是譏諷李鯤並非正出嫡女罷了。
李鯤勃然變色,適才還一副輕鬆模樣,聽李鳳寧這麼一說表情頓時扭曲起來,“死丫頭,你胡說什麼?”
“你不知道,”李鳳寧咧開嘴,卻殊無笑意,表情一片冷冽,“陛下從來沒有期待過你們能堪大用嗎?”
李鯤表情一僵。
“大姐姐取名作‘賢’,足見陛下的期許盼望。而你李鯤?”李鳳寧微頓,“說好聽點叫祥禽,直白一點,不就是杵在那裡叫人看個意思,誰指望個被毛戴角的禽獸能當大用?”
李鯤惡狠狠地瞪著李鳳寧,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又好得到哪裡去?李‘鳳’寧,嗯?”
李鳳寧卻隻笑了一聲,“多新鮮啊?滿安陽誰不知道李端不喜歡我?”她微頓,扯出一個更加趾高氣昂的表情,“我有母皇和大姐姐疼我就行了。”她咧嘴,“你說你”
李鯤暴怒,雖然她幾乎立刻強迫自己把情緒壓製下去,到底那恨不得生啖了李鳳寧的眼神還是出賣了她。
她驀然仰天大笑,“差點叫你糊弄過去了。”李鯤低下頭盯著李鳳寧,語聲再度輕柔下來,“鳳寧啊鳳寧,論起耍嘴皮子的功夫,隻怕我們姐妹裡沒人比得上你。但是這樣又如何?”她話音未落就舉劍刺了過來。
李鳳寧表情一凝,緊緊盯著劍尖刺過來的方向,在差不多要刺中自己的時候才險險避過。
其實她是有意激怒李鯤。
安郡王不愧是掌了兵部多年,一身功夫居然十分能看。她一刺不中立時撩劍斜劈。重劍挾著無比的威勢撲麵而來。李鳳寧猛地避讓開來,鋒銳的劍尖劃過她的頸側,削下一片衣領來,若是劍尖再朝前遞兩分,直接就要劃破李鳳寧的脖子了。
李鯤得意大笑,反手一劍撩起,再度朝李鳳寧麵門上招呼過去。
李鳳寧乘著躲避的空隙看了眼李鯤的鎧甲。
李鯤的整套鎧甲重達六十餘斤。她穿著鎧甲還能這麼劈砍雖然值得稱讚,可她到底是皇女不是兵卒,李鳳寧就不信她能一直堅持下去。
她微微眯眼,緊盯著劍尖在空中劃過的軌跡。
拚著讓她在身上劃幾道又如何,隻要能近身李鳳寧敢……
說時遲那時快,隻聽外頭突然想起一聲驚叫“姨——”,李鳳寧分了下神,沒能躲開李鯤的劍勢。在一陣冰涼的感覺,隨著劇痛在她右肩爆發開來,幾點腥稠的溫熱液體飛濺到她臉上。
下一瞬,冰涼沉重的劍身就擱到了李鳳寧的肩上。她甚至能感覺到那鋒銳無比的劍刃就在自己脖子邊散發著懾人的寒氣,仿佛隻要她輕輕一動,就能送她下黃泉似的。
李鯤得意大笑。
但是李鳳寧卻根本沒想分一絲眼神給她,隻是朝前頭發聲的方向看去。
站在樹後的兵士朝前走了幾步,露出全身來。而她手裡那個像隻小雞仔一樣被人提著後領的人……
“無疾。”李鳳寧輕輕地念出了這個人的名字。
李安也將二十,憑空想實在不能算孩子的年紀,偏偏因為常年體弱,不僅個子不高人也瘦弱,被那手臂粗壯的兵士鉗製住,真是叫旁人看著也隻能覺得她半點沒有掙脫的希望。
李鳳寧看那兵士並不怎麼敢使力,就連威脅她的劍離脖子起碼也有三四寸那麼遠時,到底是微微鬆了口氣的。隻是當她再看到李安驚懼到慘白的麵孔,不由得微微不悅起來。
這孩子好好地在宮外待著,做什麼悄無聲息地潛回京來?
先頭已經是敵強己弱,好不容易叫她激怒李鯤掙來一線轉機,李安這一被人逮住真真是大勢已去。她就算能搶過李鯤的劍挾持她,也不過是叫人直接拿無疾來威脅她放手而已。
“姨……”無疾嘴唇煞白,聲音又輕又弱,瞧著李鳳寧的眼神先是驚訝不解,隨後她四下裡掃了一圈,再看到李鳳寧肩膀後眼神就黯然下去,滿臉的自責歉疚。
李鳳寧心裡一軟。
罷了,無疾也是關心她才會失了分寸。
“你們這姨甥兩倒真是情同姐妹。”眼見大局在握的李鯤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甚至有閒心擺出個和煦的笑容,看看李鳳寧又看看尤被人鉗製著的李安。
“放開……”隻是雖然害怕,李安依舊努力直視著李鯤,“她。”
“無疾,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規矩。”李鳳寧心裡一跳,生怕她說出些李鯤覺得不中聽的話,惱怒之下做出什麼來,所以連忙接口,“看見你四姨也不知道行禮問安?”
李安聽李鳳寧這麼說,卻足足地一愣。她像是不敢置信似的看著李鳳寧,突然之間毫無理由地淺淺笑了起來。
其實李安長得不難看,可惜再好的顏色也經不起常年體弱的摧殘。再加上李賢的嚴苛,時常一副畏縮怯懦的樣子更加沒法討人喜歡。隻是這回不知為什麼,李安竟好像突然下定決定似的,突然笑得十分愉悅敞懷起來。
李鳳寧心下隱隱不安,可在她甚至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的時候,李安突然抓住兵士的手,猛地拉住劍刃把自己的脖子死命壓上去。
李鳳寧甚至能看見那兵士臉上由驚訝變成驚恐的表情,但是在她能夠出聲之前,血花飛濺起來。
“無疾!”
李鳳寧哪還顧得上自己脖子前是不是還有把劍指著,整個人踉蹌著飛撲過去,好容易才接到李安軟倒下來的身體。
纖細的脖子早被血漿糊滿,無論李鳳寧怎麼用力壓住傷口,濃稠的豔紅色依舊不停地汩汩而出,沒多久功夫染紅了李鳳寧的衣衫。
“還愣著乾什麼,”李鳳寧猛抬頭環視四周,狠狠道,“快傳禦醫!”
“爾等何人,為何出現禁中!”此時,一道熟悉的聲音穿透人牆傳過來,“安郡王,安郡王您怎在此處?”
“我終於……也能,”半靠在李鳳寧懷裡的李安企圖說話,雖然她張口之後,喉嚨口就是一陣血泡咕嚕的聲響,“幫上姨……了吧?”
幫上她?
李鳳寧心裡一酸。
難道她剛才就是因為想幫上她,所以才……
“無疾你不要說話。”李鳳寧低頭,“你先不要說話——”
“姨……姨會是,是個……好……皇帝……”
“無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