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到李昱那一代,安陽著姓是四家姬、劉、薑、姒。
姬氏人丁單薄,單傳了好幾代之後,在李鳳寧出生之前就徹底死光了。劉氏號稱劉半朝,哪個衙門裡都能拉出個姓劉的來。薑家本來因為據著刑部和禦史台,又因李昱晚年後宮隻剩一個薑貴君,十來年前風頭一時無兩。後來先被李麟搶走刑部,再受李鯤謀反連累,在李鳳寧登基之後一直都十分沉寂,也就是最近才出了向無疾提親這種幺蛾子。
但是她對姒家的印象卻一直很淡薄。
雖然細想下去是能夠照著官位把臉給想起來,但是姒家卻好像並沒有任何能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人或事。但事實上,安陽著姓怎麼可能如此平淡?
所以……是她疏忽了?
李鳳寧正兀自回想,冷不防耳邊又聽到枕月來了句“劉十七最近常常進宮,逗得鳳太後很開心”。
李鳳寧頓時就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力感彌漫開來。
這位劉十七,就是登基前劉氏說要嫁給她做側君,後來還硬跟著劉悅廬進到王府見過她一麵的少年。李鳳寧當時隻道是劉氏想要攀附,因此當麵婉拒了那個少年。
誰想這幾年他居然一直沒有再議其他親事不說,每逢宮中大宴或是其他劉氏子弟能入宮的時候,她必然能見到那個少年用那種憂傷又含情脈脈的眼光看著她。偏他又隻是遠遠地站著,沒朝她跟前湊的意思,叫李鳳寧想再次拒絕都無從拒起。
李鳳寧不想鳳未竟誤會,所以才沒有主動提起。但她也是衷心希望有一日鳳未竟能看出來,進而做點什麼。但是她的夫君啊,卻可以在三年裡一無所覺。
李鳳寧想起那個人,自然就想起午後那件事,不由得就長歎了一口氣。
她正兀自出神,突覺眼前一暗,然後唇上碰到什麼柔軟的物什。她眨了眨眼才回過神的功夫,那人身子前傾貼著她,雙手也環上了她的脖子。
“枕月?”李鳳寧微微後退,避開枕月企圖再度落下來的唇。
“多西琿說,你不高興的時候親一口就好了。”
明明該是嬌軟親近的話,偏偏枕月卻能說得無比正經與平靜,就好像在說渴的時候要喝水一樣自然。
李鳳寧正失笑間,抬眼卻見那雙漂亮的眼睛正眨了也不眨地看著她,不知怎麼的笑意突然一止。
“清容他嫁給我將要四年,卻還是沒有成為我的‘正君’。”
枕月烏黑的眼眸,好像深夜如鏡的海麵,雖然幽深不知處,卻似乎另有一種能輕易卸下心防的力量。
“宮務在父後手裡,我能說他是體諒父後,不想父後在失去大姐姐之後有太多的空閒。”李鳳寧眉頭微蹙,仿佛話閘一旦打開,心裡淤積多時的情緒就再也止不住,“他從不過問政事,我可以說是他識大體知分寸。他不親近幾個孩子,是因為那不是他生的。就算是當年多西琿在銀闕宮裡一留二十日他始終毫無反應,我也可以說是他在顧念我的心情。”李鳳寧聲音裡透著一股沉重和疲累,“但是今天蕭端宜一個外人能撲上去救璋兒,他卻可以安安穩穩坐在那裡,等我都把孩子抱起來才想到應該過來看看。”
她愛重鳳未竟,所以當年她對他說,她能拿出的最大誠意就是迎娶他成為正君。
但即便她現在還是魏王長女,做她的正君也都不是一件簡單和輕鬆的事。
婦夫之間該是互相扶持,她不介意多護著點他。
但是在她辛苦到幾乎都支持不下去的時候,她希望回頭的時候至少能看見他還在她的身邊,而不是在終於可以鬆懈下來的刹那,還要去擔心他是不是又廢寢忘食地去看書了。
“你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你希望他做什麼。”雖然那雙夜海似的眼睛還是依舊平靜,但是枕月說的話卻異常尖刻,“而且他從小就身體不好,從沒人教過他這些。”
“是啊。”李鳳寧苦笑一下,“我跟他明說了他倒是一定會聽,我卻又怕他太聽了,白白累垮了身子。”
李鳳寧閉上眼睛,向左倚進軟墊裡。而本來依偎著她的枕月就在她身邊躺了下來。
“你剛剛說,劉十七哄得父後很開心?”李鳳寧睜開眼睛,見枕月躺在她身邊,順勢朝下滑了些也躺了下來。
枕月仰躺在那裡,看著她。
“宮中,是有侍官的……”李鳳寧輕飄飄地來了句。
劉十七這個,還真是提醒她了。
侍官雖名義上還歸在宮侍裡頭,實際卻是輔佐之責,對下管著宮侍對上時時建言。又因能用得起侍官的隻有鳳太後與鳳後,哪個皇帝再急色,也不至於對著父親和正君身邊的人下手,因此侍官多是奉侍個幾年就要出宮的。
侍官既得宮中青眼,又能管得起事,所以即便年長個幾歲也極受外頭人家歡喜。長久以來侍官倒成了一種另類的恩賞,輕易也是不點授的。
“你想讓侍官來慢慢影響鳳後?”枕月輕易就猜著了李鳳寧的意思。
“宮侍意識不到的,我又不能說的,正好由侍官來提醒。”李鳳寧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不錯,表情終於輕鬆起來,“清容向來剔透靈秀,想必很快就能明白的。”
枕月道“你想用誰?”
“誰麼……”李鳳寧一笑,“眼前不正有個現成的人選?”
這回枕月卻眨了眨眼,顯然想不出來。
“蕭端宜。”李鳳寧越想就覺得越合適,語調也就越輕快,“當家正君該會的東西他肯定都是會的,比起清容來……怎麼了?”
“外麵好像有人。”枕月起身,過去推開鳳輦的門。
遠處倒是有翊衛,近處卻隻有兩個宮侍如泥雕木塑似的立著等候吩咐。
枕月眼裡閃過一絲微乎其微的疑惑,“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