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主戰派已經開始行動起來,李綱命令部隊過河追擊,有的大臣扣押金國使臣,暗送消息給西路金軍中的遼國降臣耶律餘睹,要他反叛,跟太原軍民內外夾攻,解除太原之圍。
剛剛因為受到斡離不東路軍已經跟北宋達成和議,太原被割讓給金國的西路統帥粘罕已經停止攻城,結果發現宋朝根本沒誠意,於是再次攻擊太原。
皇帝此時也被架在了“祖宗之地不可棄,祖陵不能丟”等絕對正義的位置上下不來,除了繼續開戰,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但皇帝跟種師道鬨翻了,不想用種師道,卻又沒有可用之人。
主戰派禦史許翰建議皇帝,還是得用種師道。皇帝卻說,種師道老了,難用。許翰請求去種師道看守的宮殿見一見種師道,皇帝同意了。
許翰隔著宮殿大門跟種師道對話,請求種師道不要因為他年輕而不給他建議,詢問退敵的方法。種師道告訴他,隻要分兵結營,控守要地,使敵人糧道不通,坐以持久,敵人可破。說白了,就是已經沒辦法殲滅他們了,隻能困守,讓他們自己敗退。
種師道通過跟金軍交手的經驗明白,西軍主要是步兵,而且擅長的是山地作戰,這是長期跟西夏作戰積累的寶貴經驗。可是缺乏騎兵戰鬥的經驗,跟金兵在開闊地帶進行野戰,打也打不過,逃又逃不走。
姚仲平劫營失敗,就是一個發生在眼前的戰例。除了姚仲平,在太原保衛戰中,另一隻西軍,由西軍將門折可求、劉光世帶領共計四萬人前去救援太原,在太原城外的汾河北岸被金軍擊敗,損失一萬多人後潰散。
這些教訓都說明,即便是西軍,野戰也完全不是金兵的對手。所以種師道才提出,要穩紮穩打,控製要地,跟敵人持久消耗。
一聽種師道說還能打贏,朝廷立刻就又拉出了種師道,把他派到河北去收拾殘局。種師道經過考察發現,河北軍隊根本不能打,不管是地方湘軍,還是臨時拚湊的義軍,根本就不能用,而且他認定金軍退兵隻是權宜之計,肯定還會打回來的。種師道建議,調集精兵,在滄州、衛州、孟州、滑州修築防線,做好防守準備,做長期堅守的打算。
但朝廷主戰派們現在興致極高,充滿熱情,根本等不及這種療效慢的作戰方式。加上金軍撤退真的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李綱派去追擊的部隊,很輕易就收複了相州、邢州等地,當然這些幾乎都是被金兵主動放棄的,金兵看到宋軍追來,斡離不跑的飛快。
這又給了北宋文臣一個金兵不堪一擊的虛幻感覺,不斷催促進兵。他們把種師道拉出來收拾殘局,又不給他權力,一切決定,都由坐鎮後方的朝廷文臣決定。他們派種師道的弟弟種師中帶西軍最後的精銳前去解救太原,種師中建議從相州、邢州,走上黨,從側後方襲擊金兵。秦國時,秦兵在這一帶跟趙兵打過長平之戰,都是山地,不利於騎兵,因此胡服騎射的趙兵整個戰爭中幾乎沒見過騎兵有什麼作為。可是朝廷重臣卻覺得他們的方案比前線作戰的將領更高明,要求種師中按照他們的計劃,走井陘進入山西,跟姚古兩路齊發,結果兩路軍沒來得及彙合,種師中孤軍被金兵包圍,最後戰死。
種師中戰死後,主戰派又怕了,主和派又成了主流。他們召回了種師道,希望皇帝派李綱前去河北督戰。調回一個沙場宿將,派一個文臣去督戰。不提這種做法有多麼不合邏輯,結果就很滑稽,李綱拒絕了。李綱表示他不懂軍事,其實是根本不想去,局勢再次爛了,李綱已經徹底失望,他甚至認為讓他去河北,完全是借刀殺人,種師中都戰死了,他去還不知道怎麼死呢。以李綱的性格,他不是怕死的人,這回是真的失望了。
李綱不去,就給了政敵借口,將他徹底趕出了朝廷,下放到地方任職,遠遠的打發去了江南。
召回種師道後,種師道認定金兵還會再次南下,而這一次,開封已經沒有了西軍保護,所有的西軍沒有按照種師道的建議,在滄州、滑州等要地駐防,構築防線,而是被朝廷拆散派去河北收複失地,然後一股一股被分割吃掉,不是戰死,就是潰散。
於是種師道建議,皇帝遷都,遷到陝西去,去京兆府(西安)躲避鋒芒,以免西路金軍攻下太原後南下,連西去的道路都切斷了,到時候想去都去不了。但文臣反而認為種師道怯懦,堅決拒絕遷都。
接二連三的正確建議不被接受,一次一次錯失良機,還被人斥責怯懦,弟弟戰死,西軍潰散,李綱這個不多的有主見的文官還被罷免,種師道此時的心情彆人無法理解,冤屈的程度,恐怕不下於嶽飛在大好局勢下,接到朝廷十二道金牌命令撤兵的感覺。
他病了,病的合情合理,在這些令人作嘔的文人舞弄權力的勾當刺激下,如果還不病,種師道這個七十六歲的老將就不是老人,而是鐵人了。
這些滑稽戲李慢侯完全看在眼裡,他一點都不想看,他都知道,可親眼看到,他依然激憤的顫抖,一種無力感襲來。
他一直告訴自己,這些都不關他的事,用自私的理由試圖讓自己避開這些負擔,試圖像看史書一樣見證曆史,但當這些曆史跟史書中一樣重演時,他真的很難欺騙自己,完全保持一個中立者的視角。他忍不住去關心,忍不住去探聽,最後忍不住的失望和憤憤。
之前,他在蔡京府的時候,抱著理想主義的態度,幻想過他的身份能引起北宋高層的注意,然後出謀劃策,讓他們避免災禍。可親身經曆之後,他發現,神仙都救不了這群蠢貨。
一個國家的滅亡,要麼經濟崩潰,死於無法承受的巨大災害所引起的整體崩盤,比如漢末的黃巾起義,唐朝的黃巢起義,元末農民起義等等,都是王朝末期的整體大崩潰。要麼是真的適逢其會,有更優秀,更有活力的國家興起,取而代之。
北宋的滅亡,兩者都不是。雖然北宋也是積弊甚深,可還沒到崩潰的地步。宋江、方臘農民起義,原因也不是真的活不下去,宋江起義,是因為那幾年黃河頻繁改道,注入山東,形成了八百裡水泊梁山,大量耕地被衝毀,農民破產導致的局部暴亂;方臘是種植園主,家裡是經營漆園的,起義是因為官府勒索過度,朱勔在江南鬨的天怒人怨,這是吏治腐敗引起的階層反抗,大麵積的農業經濟大崩盤條件還不具備,相反經濟上始終充滿活力。
女真人的建立的金國雖然如初興的太陽,可還沒有優秀到足以取代北宋的地步。金國人還在學著如何管理遼國這種半漢化的政權,學習如何管理農牧業社會,唯一的優勢不過是軍事優勢。可恰巧在這一點上,北宋並不是不堪一擊。恰好王安石變法遺留下來一隻能戰的西軍,就好像北宋初年的宋軍打不過遼國的契丹鐵騎,防守城池卻不成問題,西軍野戰也打不過金兵,可守城則不是問題。
有能戰的軍隊,有優秀的將領,有勝利的良機,可他就是不用,你能有什麼辦法?
所以李慢侯真的很難受,恨其不爭,他甚至認為,把一條狗放到宋欽宗的位置上,什麼都不用乾,局勢都比現在要強。
可偏偏有的人放在不合適的位置,他能起的作用,就是連條狗都不如。這是宋欽宗的錯嗎?環境沒給他成長的機會,可偏偏硬要讓他承擔責任,這是製度的缺陷!
無論如何,第一次開封保衛戰結束了,暫時安全了。
李慢侯也忍受夠了這時代的荒謬,他要去尋找他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