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來,那是無限接近死亡的一步,但是對張太師的忠義,還是促使他踏出了這一步。
然而就在接觸到水陰罩的瞬間,他渾身經脈瘋狂湧動的內力,忽然漸趨平和,整個人緊繃的狀態,自然而然的被淺緣洞內一股奇特的氣息撫平,身心頓覺親切緩和。
於是紀雲便明白了一切,太師早就知道自己不受淺緣洞的排斥,因此也就沒有更多的吩咐,而直接讓自己去取兮陰真人遺留的寶物,這莫不是張太師和兮陰真人幾十年前便有的默契?可為何應在自己身上呢?莫非是因為自己乃風厭離的後人?所練功法由老祖風泫真人一脈相承?
紀雲繼續向洞內走著,雖然洞內伸手不見五指,可紀雲也不算摸黑前行,他精純的內力和常年鍛煉的五感使得他不需用眼,也能辨識出洞內構造。
淺緣洞內通道狹長,似極深,無半點光亮,洞內有滴答不斷的水聲,不知洞內通往何處……
紀雲複行數十步,發覺前方空間似乎開始空曠起來,便加快步伐,然而這時,四周突然傳來刷刷的聲響,驚的紀雲騰身而起一個後翻拔出身後樸刀,擺出架勢準備禦敵。
“呼——”
紀雲長舒一口氣,原來隻是焰火,雖然四周洞壁憑空亮起藍色的焰火很是詭異,但在紀雲看來,這一切在真人遺址內再正常不過。
當即繼續前行,終於行至一處空曠水源處,涓涓細流自牆壁數小口流下,流入壁下一圓潭中,其聲潺潺,如銀瓶泄水,空靈悅耳。
然而紀雲此刻卻無心去注意這洞中潭水聲,而是駭然大驚的看向位於潭中石島上的一竹椅,竹椅上正坐著一紫袍女子。
遠處望去,其長發披散直至裹肩,似是帶著麵具,縱以紀雲之目力竟亦看不清其麵龐。但紀雲卻感受不到洞中有一絲生氣,這著實是令人毛骨悚然。
紀雲施展輕功,腳尖輕點潭麵,潭有微波卻聲無細絲,數步即至譚中石島,到了竹椅之前他卻忽然沉默了。
隻見隨著紀雲的落地,竹椅四周亦亮起幽藍色焰火,在藍火的照耀下,紀雲看清了竹椅上的主人,這是一具骷髏,其骨如白玉晶瑩,看不出逝世年歲;竹椅雖常年受洞內潮氣侵蝕,竟也晶瑩如玉,翠綠如新。
看著這些異象,紀雲已知道竹椅上帶著五彩琉璃麵具的骷髏便是淺緣洞主人——兮陰真人薑墨。
薑墨保持著生前坐化時的最後一個姿勢,她玉首微傾,右肘搭在竹椅上,右手托著下巴,剛好和麵具一同擋住了整張麵龐。
她右手大拇指抵在唇下,小拇指彎曲,另外三指間夾著兩個紙卷。左手則平癱在竹椅另一側,並握著一副長卷。
隨著紀雲落地,焰火亮起,薑墨右手三指間夾著的紙卷其中一卷,竟直向紀雲飛射而來。
紀雲當即接住,卷封上書一個“風”字。他將紙卷打開,卷中寥寥兩行字:
陰蝕覆水圖,以內力催之,可成覆水陣,風家後人親啟——薑墨。
此時薑墨右手的畫卷又飛向紀雲,紀雲連忙伸手接住。
畫卷飛入紀雲手中那一刻,整個淺緣洞,似乎都震顫了一下。
緊接著,紀雲便感覺到,洞中那讓自己感到親切舒緩的氣息沒有了,整個淺緣洞的仙障似乎也消失了。
他看向薑墨三指間,位於食指和指間的另一卷紙卷,其卷封隱約能看到一個“張”字。
“唉……”
長歎一聲,紀雲便將一切都明白了,淺緣洞——除卻太師張鴻懿與眾生皆緣淺,因此才設水陰罩阻隔紅塵。
其右的“張”字信卷大概便是為張太師準備的。
而“風”字信卷,大抵是料到張鴻懿可能不會來,萬不得已由自己這樣的風家後人來取,這也是自己為何能獲準進這淺緣洞的原因吧。
兮陰真人薑墨所帶之五彩琉璃麵具和其右手遮麵,大概是因為薑墨心中還是有一絲期許,萬一是張鴻懿來,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已成枯骨……
而那“張”字信卷中的內容,估計才是薑墨最想說的話,張太師也才是薑墨真正想見的人。
“讓前輩失望了,但晚輩實在是沒有資格代替張太師向您道歉,願您能安息,風泫真人後人——紀雲今日前來煩擾,實屬不得已而為之,請前輩見諒。
紀雲在此發誓,必不負此陰蝕覆水圖,必不損兮陰真人之威名,必拚死保我家國萬全!乞請前輩保佑!”
紀雲沒有去拿“張”字信卷,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去插手張太師和兮陰真人的往事。
他知道,張太師沒有親自來,已是將一切已經了然於胸,張太師早就知道兮陰真人屍骨仍然駐在淺緣洞。
但他並沒有來,這已經說明了他的選擇,大抵和薑墨遮麵一樣。張太師也同樣無法麵對逝世數十年的故人,見則空餘悲憾,不如不見。
紀雲言罷伏地叩首,再叩首,三叩首,隨後抱拳:
“前輩,紀雲走了,我會代前輩護張太師周全,保其餘世!請前輩放心吧!打擾前輩之安寧,晚輩實羞慚至極!待紀雲龍門關退敵後,必將前輩請入風家仙祠,世代香火供奉!”
紀雲知道,沒有了這陰蝕覆水圖,淺緣洞便沒有了屏障,如此便不能將兮陰真人的骨骸繼續留在這裡。為避免外人褻瀆,隻得日後將薑墨移出這淺緣洞。
紀雲說完這最後一句,踏潭而出,激起疊浪層層……
自紀雲離開這潭處,藍色燈火方才熄滅,且未有人能看到的,薑墨臉上所戴麵具,在此刻,於黑暗中伴信卷一同落下,露出了其遮住的白玉骷髏……
“沈將軍,大事已定,我們走吧!”
自淺緣洞口走出的紀雲剛出來便對門口守著的沈龍道。
沈龍聞言欣喜道
“將軍當真有所得獲?太好了,如此真乃我南洋幸事!走,龍門關此刻許在激戰!我等速去馳援,也好安心!”
沈龍言罷,隨即便要去攬紀雲肩膀,但剛上前兩步,突然想起淺緣洞的仙障水陰罩,立即撤步,忌憚的看著洞口。
紀雲看著麵露畏懼的沈龍,道
“不必再怕了,水陰罩已經沒了。”
“當真?仙障沒了,何去了?另外將軍所得仙物在哪?或是破敵之法為何?”
沈龍將信將疑道。
紀雲舉起左手中的畫卷,麵露堅信之色,篤定泰山道
“儘在此圖中!”
沈龍見他如此胸有成竹遂亦躊躇滿誌,於是二人複駕舟離去,直向龍門關……
自此,息陰山巔仙障水陰罩不再有,淺緣洞卻依然隔世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