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說就算了!”居然瞞著他!二師兄賭氣地頭也不回。
謝邑委屈的高大身子捱在二師兄修長的軀乾旁邊,可憐兮兮地道
“嗚……好啦,你不要生怒嘛,你瞧,今兒日頭大又暖,很舒服耶……二師兄,你不要不睬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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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沒有再出現。
自從謝邑那日在他房內說話後,結福也不曾再來過。
除了三餐都有熱騰騰的膳食放在門口,管心佑再也沒見過她的身影。起先,他認為她不來煩人實在太好不過,但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沒有人再來理會他,沒有人可以和他說話,他走不出房間,什麼事也沒得做,猶如被囚困在豐籠當中,這樣的封閉令得他逐漸不耐!
當然,並沒有任何人監禁他,若是他想出去,隻消站起來推開房門。
隻不過,他的自尊和驕傲都不如此允許。
當他認知到自己拖著腿走路有多沉重,模樣有多不堪入目後,就再也不肯出房門半步。但若踏不出這個房間,他就隻能像隻困獸,被關在沒有鎖的鐵籠裡頭,陷入無止境的惡劣循環。
到了第九天,他終於再也忍耐不住站起,跛跛地走向房門。
雙手放在門板上頭,不是完全沒有猶豫,腦中閃爍,又想回到床旁才背身,又轉過頭睇望著門縫泄漏的點點日陽。
他深深吸口氣,牙一咬,不讓自己反悔,霍地拉開房門。
已屆春日,外頭是一片清新花香之氣。
乍見青天白雲,他有種從汙泥裡頭破土重見生天的感覺,一瞬間不再想回那個陰暗的房間。左右看了看,沒有半個人,他跨出門檻,左腿的不便讓他低咒連連,耳聞左方傳來人聲,他一怔,立刻選擇反方向而去。
總之……總之要先找到結福!
他這樣想著,加快歪斜的腳步。縱然他不喜歡她、排斥她、拒絕她,但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卻還是諷刺地第一個想到她。
但他住進來兩個月有餘,卻因為病傷在房而對環境一無所知,當然也下曉得結福人會在哪兒,走過幾條長廊,他不禁生氣起來。
是為了什麼要找那個醜女人?
她不好好來服侍他,還得讓他這般勞動?
“該死……”嘴裡吐出難聽的話語,他見不遠處有人影朝自己走過來,恨地往原路準備走回去。
才轉身,差點撞到一坨硬如石牆的肌肉。
“哇,你也太突然了吧?走路都不看路的啊?”謝邑誇張地遮住自己身體。撞到他就算了,若是撞到他的二師兄可就沒這麼輕饒。收起小小的驚嚇,他瞅著管心佑,道“怎麼?好稀奇啊,你總算想出來逛逛了?這間武館還不錯吧?格局都是請人看過的。”他得意地揚眉。
“那關我什麼事?”管心佑站定在原地,狠狠地瞪著他。
“你的眼睛真凶啊。”不過還是差二師兄那麼一點。謝邑也不在意他惡毒的態度,僅摸著脖子道“好吧,好吧,不關你的事。不過你定出來是想做啥?茅房的話,不在這邊喔。”
管心佑不想和粗俗人講話,但他碩大的身體擋在前頭,讓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不是急著上茅房啊……”謝邑打量了他一會兒,靈光一閃般的道“哎呀!你該不會是想找徒弟吧?”
被他一語說中,管心佑不期然地脹紅臉,表情惱怒他多事。
好像鬨彆扭的孩子到處找娘啊。謝邑肚裡笑,嘴巴也笑,眼神曖昧起來,一把抓住管心佑的臂膀。
“她現在不在這裡,那我好心點帶你去找她好了。”哈哈哈大笑幾聲,幾乎是用拖的把人拖走。
“放手!”在學武之人麵前,富貴出身的管心佑嬌弱得猶如花草,哪裡敵得過如斯蠻力?就看他腳步僵硬,幾乎被架起騰空,被迫移動。
“你在做什麼?”二師兄出現在長廊,望見謝邑拉著管心佑,皺眉問道。
“沒什麼啦,我跟他沒關係,感情一點也不好的。”謝邑很快地撇清,腳步卻沒停,看二師兄一臉疑問,他道“好吧,那大夥兒一起去!”攬住二師兄肩膀,一同往外頭走去。
管心佑見竟是往大門方向,更是掙紮起來。
“放開!”可惜抗議根本沒人理會。
謝邑粗魯地將他推上已經備好的馬車後座,再拉著二師兄迅速地坐在前頭,動作快如疾雷,壓根兒沒有讓管心佑下車的機會。
坐穩後即刻道
[走了,駕!”韁繩一落,車輪滾動。
“放我下去!”管心佑氣得垂打車板,就要掀開幕簾。
“好啊,你下去啊,不過要用跳的。”謝邑目視大道,順便把身旁的二師兄頭轉到前方,果然遭到白眼一枚。“但我怕你細皮嫩肉的,到時候受了傷可彆怪我。喔,對了,若是你摔下馬車,咱們可是不會回頭載你的喔。”
管心佑瞪著車簾外不停倒退的黃土地,從來不曾遇到什麼野蠻的他,哪有可能在馬車奔跑當兒跳車,自找摔得鼻青臉腫?
“該死!”他不住咒罵。
二師兄不再注意後頭的“俘虜”,隻壓低聲問著自個兒師弟。“你在打什麼主意?”
“稍微欺負他一下,幫徒弟的份討回來。”謝邑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不隻吧?”二師兄看著前去的方向,側首眯眼。
[二師兄,你真了解我!”他好感動!謝邑激昂盈淚地望著他。
“你……”二師兄一怔,忙栘開視線,啐道“少不正經。”
謝邑倒是很愉快,幾乎要唱起曲兒來。
後頭的管心佑,滿腔怒氣則無處可發。那個粗俗人把他裝進狹小的馬車究竟想做什麼?身旁幾個大甕,似乎醃著什麼東西,發出奇怪的味道,將他包圍在褊窄的空間裡頭,擺明就是惡意整弄他!
大吵大鬨隻是徒增自己難堪,但又不能跳車逃跑,正思量自己該如何時,就聽前方謝邑的大嗓門喊著
“到了到了!”翻起車帷,他笑嘻嘻地道“你在這裡等咱們一會兒。”說完就拉著二師兄走了。
“你!”管心佑暴跳如雷。正欲追出去,卻見馬車原來已經停在大街上頭!
來來往往的人聲打消他的念頭,隻能縮回原來位置坐著。自從他受傷之後,所受的窩囊氣幾乎是他累積一輩子的份量。
要走走不了,隻能待在馬車裡,他憤懣難忍,隻想著有朝一日必定全數奉還!
馬車篷的兩邊都有窗口,他欲尋找謝邑與二師兄的蹤跡,下意卻瞥到了一個像是結福的身影。他一楞,坐直身,更定晴細看。
——那不是像結福,根本就是結福!
但見馬車對麵的飯館裡,結福仿佛仆工招呼客人,像個陀螺似的忙碌。一會兒端菜,一會兒收拾,有客人叫喚,她還得端茶加水。
有個酒醉的客人弄翻了菜盤,不僅沒道歉還指責剛巧經過的她,她頻頻鞠躬認錯,在客人的罵聲下,半跪在地上清理翻倒的菜肴。
——你有沒有發現你吃的穿的比較不錯了?那都是她自己去攬銀子買來的。
謝邑之前曾經說過的一番話忽然出現在腦海。管心佑心頭一緊,又是那種胸口怞搐悶痛的感覺。
她撿起破裂盤子的碎片,忽地手一縮,大概是割到了,她也隻是在裙擺上稍微擦抹,仍是低垂著臉龐拭著殘羹。
——咱們把你帶回來的時候,你臟得要死,像一團爛泥巴,發臭了她還是沒有抱怨的照料著。她還會幫你清理夜壺,扶你去茅房。
好不容易弄乾淨了,又有人向她抱怨動作太慢,她伸手抹汗,一臉歉意。
管心佑瞪著她的一舉一動,眼也不眨了。
——你現在又跛腳、又落魄,還得靠彆人養。她堅持不要麻煩咱們,真的很任勞任怨啊!
她始終都低著頭,溫順地任客人指使著,沒有表現絲毫抱怨。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嘛!”管心佑受不了地忿惱大叫,重捶一旁大甕。
這都是她自己願意做的不是嗎?他沒有強迫她,也不曾威逼,一切都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的!
他已經說了不會喜歡她,再怎麼樣都不會!是她自己笨,她活該!
“對……對。”他根本就不需要覺得愧疚。根本就不需要!
雖然這麼告訴自己,他卻無法否認若是沒有結福,自己很可能早就斃命在那條陰濕的溪溝裡頭。
但是就算她對他有恩,那也不能拿來當作感情的交換。她自己也應該清楚明白的才對。她又那麼醜,容貌是天生的,也做不了改變。
——就算你這麼做,我……也不會喜歡你。
……我知道。
那夜,她這麼回答他了。這表示她明了恩與情不能相等。
這根本是沒有回報的,他不會回應她的,她自己明明也知道的不是嗎?那麼為何……她還能為他做到這種地步?
管心佑瞪視著車板,隻覺自己未免太過介意她了。她本來是微不足道的啊!
車簾外有人影晃過,他心一跳。
結福掩住嘴,麵色潮紅,忍不住咳了咳。她已經咳了好些天了,今兒個特彆嚴重,因為飯館還得做生意,看她麵色不好,平日需做滿一整天,這回晌午便請她先離開了。
她也知自己這樣會麻煩東家,道歉之後便走出來,沒料卻在對街發現一輛很像師父平常使用的馬車。
“咦……”她疑惑地瞅著。
雖然說馬車都長得大同小異,但會用那種很顯眼、很不同顏色的車篷子,外麵還寫著大大的“謝”字,加上馬兒頭頂被剃得剩一撮鬃毛的,應該是隻有師父了吧?
她緩緩走近,不過一個街口的距離,竟是覺得腳步拖重如泥,視野也有些模糊搖晃。柔了柔額旁,她站在馬車旁看著,卻沒見謝邑人影。
她的臉色很糟,顯而易見是病了。
車內的管心佑一瞧她靠近,下意識地閃身到大甕後遮掩,屏住氣息。他打從心底不想讓她發現,否則自己該怎麼解釋這樣像是在窺視的情況?
師父人呢?怎麼就把馬車丟在這裡了?結福喃道
“奇怪……咳咳!”還是快些回去吧,也不曉得師父何時回來,若再待著,她可能連站穩的氣力都沒有了。
慢慢地轉過身,她卻突然感覺頭頂的日陽好刺目,一陣亮圈在她眼前散開,她身子輕輕地擺了擺,隨即氣弱地往後厥倒。
幾乎是一種不自覺的反應。管心佑倏地朝車帷外頭伸出手,就要接住她,卻在碰觸到她的刹那又懊惱地欲收回,這瞬間的遲疑,導致最後他隻抓住她的臂膀,僅沒讓昏倒在馬車邊的她撞到頭部,卻眼睜睜地任她跌地。
他半個身體露出馬車外,望著結福緊閉的雙目,他竟是額冒冷汗。
在此當時,謝邑忽然不知從哪裡跳出來大叫
“哇!你想害死我徒弟啊!”太狠心了!太狠心了啊![二師兄來幫我!”他往後一喊。
旁邊的二師兄沒有猶豫地蹲下,打橫抱起結福的身子。“手腳快些!”
謝邑一手一個重達數十斤的大甕,統統丟到外頭去,清空馬車。
“走開點!”他推開管心佑,讓二師兄能夠把結福放躺進去。俐落地跑到前頭坐上駕車的位置,他等二師兄也坐好,才道“我就知道徒弟病了,叫她休息她又偏不聽,若是咱們沒來一趟,她不就躺在大街上給人家踩了嗎?結果還讓個狠心人薄情寡義地對待,哎呀哎呀,真真氣死我也!先去找大夫!”他喜歡吃的醬菜可以再醃,徒弟的命要緊啊!
一駕繩,馬車飛快地跑起來,留下幾個大甕在原地。
結福倒臥在管心佑膝邊,麵頰通紅,呼吸難受,昏迷中怞聲粗喘。
管心佑怔怔地瞪視著她。
他剛剛摸到她的身體……好燙!(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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